十月初八,易州以北六十里,拒马河畔。
秋夜已深,河面浮着薄雾,月光如银纱铺在水上,又被夜风吹皱。梁山军大营沿河扎寨,灯火如星子般在夜色中明灭。中军帐前立着“替天行道”大旗,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夜兽的低吼。
王进独立在河畔一方青石上,望着北面黑暗中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——那是燕山余脉,再往北百里,便是幽州。宿慧灵瞳之下,他能看见那片天空深处盘踞的不祥血光,即便相隔百里,仍觉心悸。
“主公。”朱武悄然走近,“哨骑回报,幽州方向阴气又盛三分。按此速度,最多五日,‘万妖血海大阵’便会彻底成型。”
王进默然点头。五日后是十月十三,月圆之夜,正是阴气最盛之时。玄阴教选在那日完成大阵,绝非偶然。
“报——!”一骑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,马背上的哨兵滚鞍下马,声音急促,“禀天王!南面五里外有一人单骑而来,自称……自称陈丽卿!”
王进猛然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一年前终南山寒潭畔的生死并肩、月下盟誓犹在眼前,自那日一别,虽偶有书信往来,却因立场相隔,始终未能再见。
朱武见他神色,低声道:“她此刻孤身前来……怕是陈希真那边,有变故。”
“请她入营。”王进声音依旧平静,但袖中手指已悄然握紧,“备茶,再取些糕点——她嗜甜。”
帐中烛火温暖。陈丽卿掀帘而入时,一身鹅黄劲装染着夜露,长发简单束起,几缕碎发贴在微汗的额角。她肩挎那张熟悉的雕花长弓,腰悬箭壶,风尘仆仆,但那双明眸在看见王进的瞬间,还是亮了起来。
二人对视片刻,千言万语哽在喉中。
朱武识趣地躬身退下,帐帘落下。
“你瘦了。”陈丽卿先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也是。”王进走到她面前,抬手想拂去她发间的一片枯叶,手到半空却又停住,“这一路……可还顺利?”
陈丽卿却忽然上前一步,抓住他停在空中的手,紧紧握住。她的手有些凉,掌心有常年拉弓留下的薄茧。
“不顺利。”她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一路北来,见到的都是炼狱——霸州被屠,涿州血祭,易州十室九空。朝廷的兵在抢,辽国的兵在杀,只有你们梁山军在救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微颤:“王进,我怕了。怕你这次真的……回不来。”
王进反握住她的手,引她到案几旁坐下。炭炉上铜壶的水正好沸了,他提起壶,熟练地冲开茶叶——是她最喜欢的洞庭碧螺春。
“所以你是来劝我退兵的?”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,又取出一个小油纸包,里面是易州百姓送的桂花糖糕。
陈丽卿看着糖糕,眼眶微红。她记得,终南山那夜,他也是这样,在她精疲力竭时变戏法般掏出一包蜜饯。
“我是奉父亲之命来的。”她终于道出实情,“‘天道’内部已知幽州之谋。父亲主张助宋抗辽,趁此机会剿灭玄阴教。但张叔夜大人认为,宋、辽、梁山、玄阴教四方混战,正是‘天道’坐收渔利之时。”
她握紧茶盏:“镇妖司那边也吵成一团。好在醉道人前辈在此,其他太保各自带着心腹,在各地阻击玄阴教分坛,算是一股助力。”
王进静静听着,待她说完,才问:“那你呢?你怎么想?”
陈丽卿抬头,眼中挣扎痛苦:“我不知道。父亲养育之恩,阵营大义,我不能背弃。可这一路上,我看到的‘天道’——张叔夜坐视百姓遭难,云天彪只顾争权夺利,他们口中的‘剿灭魔星’,更像是……清除异己。”
她忽然抓住王进的手:“王进,若你们真是‘魔星’,为何行事比他们更像正道?若‘替天行道’真是邪路,为何百姓箪食壶浆迎你们?”
王进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。
那玉佩以月华冰芝为主材,辅以终南山所得的数种温养灵药,由樊瑞以道火炼制七日而成。通体莹白如凝脂,内蕴淡蓝光华流转,形制正是当年终南山分别时,陈丽卿赠他的那枚感应玉佩的式样,只是更大些,灵力更充沛。
“这是我让樊瑞重新炼制的‘清心佩’。”王进将玉佩放入她掌心,“月华冰芝可修复本源,更能抵御阴邪侵扰、稳定心神。幽州之行凶险,你……带着它。”
玉佩触手温润,一股清凉宁神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,陈丽卿只觉连日奔波的焦躁竟平复了大半。她看着玉佩,又看看王进,忽然从箭壶中取出三支特制的长箭。
箭杆乌黑,箭镞却泛着暗金色泽,箭羽是罕见的青鸾尾羽。
“这是‘破甲诛邪箭’。”陈丽卿将箭放在案上,“箭镞以雷击木混合玄铁打造,内刻破邪符文。我耗时半年才制成九支,已用去六支,这三支……你带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不代表‘天道’,也不代表父亲。我只代表陈丽卿——你的……你的女人。我会留下,以个人身份助你。但若日后战场上,你与父亲兵戎相见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的痛苦已说明一切。
王进握住她的手:“我明白。”
帐中烛火噼啪。二人对坐饮茶,分食那包糖糕,说起分别这一年多的种种。陈丽卿说起在“天道”阵营中的见闻,说起张叔夜与陈希真的分歧,说起云天彪如何排除异己;王进则说起梁山建设,说起雄州涿州之战,说起那道《诛奸佞檄》。
夜深了,陈丽卿靠在王进肩头,忽然轻声问:“若有一日,你我不得不刀兵相见……你会杀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