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九,幽州以北百里,黑山峪。
此地本是燕山支脉一处寻常山谷,此刻却已成鬼域。谷中不见草木,唯余黑土,土壤中渗出暗红血水,汇聚成九条蜿蜒血溪,流向谷地中央一方十丈见方的血池。池中血浆翻涌,不时有苍白手臂或扭曲面孔浮出,又迅速沉没。
血池周围,三百玄阴教弟子披黑袍,面戴恶鬼面具,盘坐成三重圆环,口中念诵着古老邪异的经文。每诵一遍,谷外荒野上便有一缕灰白雾气飘来——那是新死不久的生魂,被阵法强行拘摄至此,哀嚎着没入血池。
血池正上方,凌空悬浮着五道身影。
居中者正是玄阴教教主幽冥老祖。他身形枯瘦如骷髅,披一袭绣满扭曲符文的暗紫长袍,面皮干瘪紧贴颅骨,唯有一双眼睛深陷眼窝,燃烧着幽绿鬼火。虽闭死关三十年,但出关后连屠三座辽国边城,以十万生魂补益,此刻气息已恢复至元婴初期的七八成。
身侧四位长老:尸骨长老手持人骨法杖,血魂长老腰悬九颗骷髅头,阴煞长老周身缠绕黑气,毒蛊长老袖中窸窣作响。皆金丹中后期修为。
“老祖,”尸骨长老声音嘶哑如骨片摩擦,“‘万魂聚阴阵’已成,幽州百里内地脉阴气已浓郁如实质。只待血月之夜,便可启动‘万妖朝圣’大阵第二阶段。”
幽冥老祖缓缓睁眼,鬼火跳跃:“梁山王进……毁我第一阶段阵眼,杀我三长老,此仇必报。血月之夜,我要他亲眼看着幽州化为鬼域,看着他那些兄弟一个个被炼成生魂。”
他枯爪虚抓,血池中飞出一颗拳头大小、跳动着的暗红心脏——那是霸州十万生魂凝聚的“血魄核心”。
“传令七十二处子祭坛:十月三十子时,同步启动。这幽云十六州,将是我玄阴教献给万妖之祖的第一份祭品。”
幽绿鬼火映亮他狰狞笑意:
“而王进……将是祭品中最美味的那一份。”
同日,幽州城南三十里,梁山军大营。
中军帐内,气氛凝重。
王进坐于主位,左侧是朱武、林冲、秦明等梁山旧部,右侧是关胜、张清、武松等新投将领。所有人都望着帐中那位不速之客——
陈希真。
这位“天道”荡寇阵营的核心领袖,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三缕长髯,身着月白道袍,腰悬松纹古剑,一派仙风道骨。但他身后四名随从,个个气息沉凝,目含精光,皆是金丹初期修为。
“王天王,”陈希真声音温和,却自带威严,“幽州一战,你以草莽之身抗辽国铁骑、破玄阴邪阵,救北疆百万生灵,此乃大义。陈某佩服。”
王进拱手:“陈真人为抗辽亲至,王某感激。不知真人此来,是友是敌?”
陈希真微微一笑:“是友是敌,全看王天王一念之间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实不相瞒,‘天道’内部对梁山态度分为两派。张叔夜大人一系认为,宋、辽、梁山、玄阴教四方混战,正是‘天道’坐收渔利之时。待四方消耗殆尽,‘天道’再一举出兵,可定天下。”
帐中众人脸色微变。
“而陈某这一系,”陈希真继续道,“则认为外虏当前,妖魔乱世,当以抗辽诛妖为先。故陈某愿率麾下三千精锐,助梁山共抗玄阴教。”
朱武眼中精光一闪:“条件呢?”
陈希真看向王进,一字一顿:“幽州战后,梁山军需接受朝廷招安改编。王天王可封镇北侯,领幽云节度使;众头领皆有官职。从此洗去贼名,为国柱石。”
帐中死寂。
林冲握紧拳头,秦明面色涨红,武松冷哼一声,关胜抚髯不语。所有人都看向王进。
王进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若我不愿呢?”
陈希真叹息:“那陈某只能遗憾退兵。而张叔夜一系将全力支持朝廷剿灭梁山——届时,你们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玄阴教,还有‘天道’三万精锐,以及童贯十万大军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向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:“王天王,你是个聪明人。以梁山目前实力,守幽州已是极限,若再多方为敌……恐难保全。”
“更何况,”他转身,目光似有深意,“丽卿那孩子,已为你忤逆父命,留在梁山营中。你真忍心让她日后在父女之情、夫妻之义间痛苦挣扎?”
王进瞳孔微缩。
便在此时,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”哨兵冲入,“禀天王!童贯遣密使至陈真人营中,已密谈半个时辰!探子冒死窃听,闻其提及‘共分幽州’‘战后三七开’等语!”
陈希真面色不变,淡淡道:“童贯小人,不足为虑。陈某既已表态,自不会与他同流合污。”
但帐中众人眼中已尽是警惕。
朱武忽然开口:“陈真人,除了招安,可还有第二条路?”
陈希真摇头:“天道昭昭,正邪分明。梁山若想存续,必须归于正道——而如今正道,便是大宋朝廷。”
他看向王进:“王天王,给你三日考虑。三日后,若不应,陈某便率军离去。至于丽卿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涩:“那孩子性子倔,你……好生待她。”
说罢,拱手一礼,率随从离去。
帐中久久无声。
“主公,”朱武低声道,“陈希真此来,是逼我们站队。若不从,便是与‘天道’彻底决裂。”
林冲咬牙:“招安?高俅童贯还在朝中,我们若受招安,便是羊入虎口!”
秦明拍案:“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!”
王进却忽然问:“朱武,蜀山、龙虎山、五台山的使者,到何处了?”
朱武道:“醉道人前辈已在营中。龙虎山张天师亲传弟子张清玄、五台山慧明和尚的师叔普善大师,今日午时刚至,正在别帐休息。”
“请他们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中军帐内多了三人。
醉道人依旧那副醉醺醺模样,靠着帐柱打盹。张清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道士,面如冠玉,背负一柄桃木剑,气质出尘。普善大师年约六旬,慈眉善目,手持九环锡杖。
王进将陈希真之言复述一遍,问:“三位前辈,正道对此事,究竟是何态度?”
张清玄率先开口,声音清越:“龙虎山世代受大宋国祀,自当护持国本。然如今天子昏聩,奸臣当道,朝廷已非正道。家师有言:可助破邪阵,诛妖孽,但不直接介入人间征伐——尤其不介入朝堂党争、势力割据。”
普善大师合十:“阿弥陀佛。五台山只问善恶,不问立场。玄阴教以百万生灵血祭,此乃滔天罪业,佛门当阻。至于梁山与朝廷恩怨……贫僧只能说,佛渡有缘人。”
醉道人灌了口酒,醉眼朦胧:“说白了,就是你们打你们的,我们只打妖怪。玄阴教布‘万妖朝圣阵’,这是要颠覆人间秩序,正道各派不能坐视。但你们和朝廷谁对谁错……嘿嘿,关我们屁事。”
王进心中了然。
正道各派,态度一致:可助破邪,但不站队。他们要的是维持人间基本秩序,至于这秩序由谁主宰——只要不是妖魔,皆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