惨白的晨光像是有气无力的病号，勉强爬过天牢高耸的围墙，却在触及停尸房那扇被封条交叉贴死的铁门前停住了脚。
几个杂役正用草席裹着一具蜷缩的尸体往外拖，那哑婆子大概是临死前疼极了，身子扭曲得像根麻花，枯瘦的手爪僵硬地抠在席子边缘，划拉着青石板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啦”声。
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类似于烧焦羽毛的腥臭味，那是蛊母残骸化灰后的余韵。
“行了，别看了，晦气。”
城防司的李捕头是个急性子，一边拿着帕子嫌弃地擦拭刀鞘上的血迹，一边斜眼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秦长青。
这小狱卒倒是命大，昨晚那么大的动静，愣是只受了点皮肉伤。
“秦狱卒，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。”李捕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，将一本功劳簿拍得啪啪作响，“那老虔婆是朝廷通缉多年的巫蛊余孽，竟然栽在你手里。本捕头已经拟好了折子，把你列为‘首功之人’，回头赏银下来，哪怕分润些给弟兄们，剩下的也够你在京城置办处小宅子了。”
秦长青心里咯噔一下。
置办宅子？怕是置办棺材吧。
那哑婆既然是余孽，背后能没人？
昨晚房顶上那道一闪而逝的黑影，到现在还让他后背发凉。
这时候领了首功，无异于把自己挂在城墙上当靶子，告诉所有暗处的鬼魅：来啊，杀我啊，我就是那个不知死活的破局人。
他脸上瞬间堆起一副诚惶诚恐的苦相，膝盖一软，差点没给李捕头跪下：“大人！千万别！小的哪有什么本事杀人啊！”
秦长青缩着脖子，眼神闪烁，把一个被吓破胆的底层小人物演得入木三分：“小的昨晚就是……就是吓蒙了，躲在尸床底下的死角里。那老婆子是自己练功岔了气，突然就在那里惨叫打滚。小的就是趁乱挥了两下刀，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！这要是报了首功，回头上面复查下来，发现小的屁本事没有，那是欺君之罪啊！这功劳……还是算在大人们头上吧，小的只求能保住这饭碗就行。”
李捕头动作一顿，深深看了秦长青一眼。
是个懂事的。
既然这小子识趣，那这泼天的功劳，自然就不客气了。
“算你小子有点自知之明。”李捕头收起功劳簿，语气也没那么冲了，“既如此，本捕头就如实上报是‘合力围剿’。行了，这几天停尸房封锁，你去甲字号狱那边帮忙。”
送走这尊瘟神，秦长青还没来得及松口气，一名面色阴鸷的狱卒便走了过来，冷冷丢下一句：“典狱长叫你，去值房。”
该来的总是要来。
典狱长严九的值房里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，却依旧盖不住那股子深透地底的腐朽味。
严九是个发福的中年人，平日里总是一副弥勒佛般的笑脸，但这天牢里谁都知道，这尊佛手底下的人命，比外面的乱葬岗还多。
“坐。”
严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亲自拎起紫砂壶，给秦长青倒了一杯热茶。
茶汤碧绿，热气腾腾，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扑鼻而来。
“七夜不死，还能在那蛊婆手底下反杀，你比前任那个短命鬼强太多了。”严九笑眯眯地推过茶盏，“这是南边进贡的‘雨前龙井’，赏你的。”
秦长青连忙起身，双手捧过茶盏，一副受宠若惊到手足无措的模样。
但在低头的一瞬间，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扫过茶盏底部。
在碧绿的茶汤掩映下，杯底有一丝极其细微、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青苔状沉淀。
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片段——那是疯书生在水牢里发癫时念叨过的：“……迷魂散，色如苔，味微甘，入喉三息，问啥说啥，爹娘不认……”
这老狐狸，想套话。
秦长青心中冷笑，面上却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馋样，端起茶杯就要往嘴里送。
就在杯沿触碰到嘴唇的刹那，他借着宽大的狱卒袍袖遮挡，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。
滚烫的茶水顺着袖管内侧预先缝制的细管，悄无声息地流进了靴筒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