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的门轴发出略带艰涩的牙酸声，秦长青伸手拉开房门，一股混杂着昂贵檀香与经年霉味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。
门外站着的严九笑得像尊肉弥勒，手里托着一叠厚重的牛皮纸卷宗，指尖上还挂着一枚亮晃晃的黄铜钥匙。
这老狐狸显然是刚从自个儿的私库里出来，官服下摆还沾着点儿没拍干净的库房灰尘。
“秦老弟，东区这地方阴气最盛，没点儿家底镇着，夜里睡不踏实。”严九一边说着，一边侧身进了屋，大喇喇地将卷宗撂在黄花梨木桌上，发出“嘭”的一声闷响。
秦长青看着那叠卷宗，目光在严九那双由于过度肥胖而显得有些局促的绿豆眼里扫过。
这老狗刚才在校场还恨不得把他抽骨剥皮，这会儿却摆出一副提携后辈的长者模样，这变脸的功夫，怕是比他的修为还要深厚几分。
“大人费心了。卑职初来乍到，确实该多学学规矩。”秦长青语气平静，甚至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。
由于“情感钝化”的影响，他原本该有的那点儿厌恶感被过滤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最理性的审视。
严九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那肥厚的手掌隔着衣物，像是一坨湿冷的死猪肉。
他压低声音，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卷宗：“这里头记着的，可都是咱们大乾天牢这几十年来最有‘油水’的死囚，有的案子连刑部都没存底。你慢慢看，若是瞧出什么名堂，那是你的造化。”
说完，严九也不多待，嘿然一笑，倒背着手走出了值房。
秦长青目送着那道肥硕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，随手合上了门。
他坐回木椅，指尖划过最上面一册卷宗的封皮。
纸张很厚，质地粗糙，是专门用来防潮的熟宣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手感却在瞬间变得异样。
那一页纸摸上去极其僵硬，像是一块脱了水的干柴，完全没有宣纸该有的柔韧感。
秦长青并没有立刻去撕，而是先盯着页面的边缘观察。
在烛火的映照下，他发现这张纸的边缘有极细微的重合痕迹，若不是他此时已是武道宗师，五感敏锐远超常人，根本察觉不出这其中的夹层。
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，指尖稳得像是一座山，顺着纸张边缘轻轻一挑。
“撕——”
一声极细微的裂响。
一张泛着诡异枯黄、薄得近乎透明的物事从纸层中滑落。
秦长青用指尖夹起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这不是纸。
这东西触感温凉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，边缘处甚至还能看到细密的毛孔。
是半张风干的婴儿皮。
秦长青将这块皮片翻转过来，借着跳动的烛光，只见背面用浓稠的朱砂绘着一幅微型脊椎图。
那线条歪歪斜斜，却精准地勾勒出了每一节脊椎的走向，而在尾椎骨的位置，还特意用黑墨点了一个诡异的圆圈。
这图案，与疯书生临终前在墙上抓出的那些“血髓丹”草图，竟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“活婴脊髓，血髓炼丹……”秦长青喃喃自语。
原来这东西一直藏在东区牢头的卷宗里。
严九故意把它送过来，是觉得自己看不透其中的玄机，还是想拿这东西当个饵，看自己到底知道多少？
他面无表情地将婴儿皮片折叠好，顺势滑入护腕的夹层中，转头从桌角抽出另一份名册——那是近三个月“暴毙死囚”的名录。
他一页页翻过去，指尖跳跃在那些冰冷的姓名上。
李三，流民；王五，流民；赵六，无籍……
这些人的身份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在严苛的大乾律法下，没户籍就等于没命，杀了也像踩死一群蚂蚁。
最关键的是，名册最后的批注上，清一色写着：尸骸支离，恐有疫症，已依律焚毁。
“咚咚。”
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，随后，一个干瘦的身影推门而入。
柳先生手里端着一把茶壶，镜片后的眼睛扫过秦长青面前的卷宗，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秦头儿，刚上任就这么勤勉，这茶是新摘的，败火。”柳先生走近，动作自然地将一个热腾腾的茶盏放在秦长青手边。
他俯下身，声音细若蚊蚋，却在安静的房内清晰无比：“别翻了。那些尸格，是严大人亲自盯着送进焚化炉的，连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。”
秦长青抬眼看他：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我说过，我赌你活得长。”柳先生直起腰，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唯唯诺诺，“在这天牢里，知道秘密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你守不住它。严大人送这卷宗，是想看看，您这尊‘武道宗师’，有没有那份忍气吞声的城府。”
柳先生走后，秦长青并没喝那盏茶。
他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拿起了腰间的制式佩刀。
新官上任，总得去巡视一圈。
东区牢区比西区更深，光线也更暗。
墙壁上常年渗出黑绿色的黏液，脚下湿滑的地面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“吧唧”声。
秦长青一路走过去，那些原本喧闹的囚犯在看清他身上的牢头服饰后，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，一个个缩进阴影里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他走得不紧不慢，皮靴扣在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
直到他停在了赵屠生前待过的那个单间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