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抠门拽着王半截的胳膊,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。
这一跑跑了两天,王抠门身上那件老陈头给的补丁褂子还算囫囵,裤子却早被火苗燎开了裆,豁开的口子斜斜扯到大腿根,跑一步露半拉屁股,偶尔步子迈大了,连带着蛋囊都漏出来半截,凉飕飕的风一吹,他激灵灵打个寒颤,得左手攥着褂子下摆遮着,右手不停往上提溜裤腰,活像个被撵急了的耍猴的。王半截更惨,他那件短衫本就是东拼西凑的破烂,被火燎得只剩半截,裤子裆裂得更彻底,裤腰松垮垮挂在胯骨上,跑一步腚蛋子就晃悠一下,他只能弓着腰,两手死死揪着裤腿往上拽,走一步趔趄一下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王半截脚上蹬着的,是当初趁张屠夫夜里睡死过去,摸去肉铺门口顺来的布鞋——他嫌自己那双旧鞋磨脚,瞅见这鞋摆在门槛上合脚,黑灯瞎火里伸手就揣走了,哪成想这鞋看着结实,经不住两天跋山涉水的折腾,后跟早豁了个大口子,露出半截焦黄的脚后跟,踩在碎石子路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走一步哼一声。
脚下一绊,王半截直接摔了个狗啃泥,那只破鞋飞出去老远,脚后跟蹭在石头上,瞬间磨出一道血印子。
他娘的!真晦气!他疼得直咧嘴,爬起来先去够那只鞋,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,“这破鞋还不如老子原先那双!早知道不贪这点便宜,偷这劳什子!穿不了两天就烂成筛子,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!”
他一瘸一拐地拽着鞋帮子往脚上套,另一只手还得死死提着裤腰,生怕裤子直接滑到脚脖子,把那点遮羞布都丢干净,怨气直冲天灵盖:“咱咋就跟火犯冲!上回烧山林那档子事就够悬了,差点被抓去挨板子蹲大牢,这才消停多久,又烧了人家玉米地!两次!两次都是火折子惹的祸!老子以后见着这玩意儿就得扔!”
王抠门听着他絮絮叨叨,心里也窝着火,只能闷着头往前走,左手遮着屁股,右手提溜裤子,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心生疼。两人辨不清方向,就这么闷头瞎闯,等王半截抬头喘气的功夫,魂差点飞了——眼前竟是一片乱坟岗,石碑歪歪扭扭立着,月光洒在上面,白森森的吓人。
“抠门哥,咱、咱跑错地方了!”王半截连滚带爬地拽住王抠门的裤腿,声音都在发颤,“这是荒山坟地,咱赶紧走!”
王抠门也慌了神,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提溜着的破裤子,又看了看王半截那只豁了口的偷来的鞋,心里暗骂晦气。他掏出怀里那枚破罗盘,指针转得跟拨浪鼓似的,压根定不了方向。他狠狠把罗盘摔在地上,骂道:“瞎眼的玩意儿!连个东南西北都分不清!这下好了,西郊码头的影儿都没见着,先撞进坟圈子里了!”
山风呜呜地刮过坟头,纸幡被吹得哗啦作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王半截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,叫声在死寂的坟岗里格外刺耳。他捂着肚子,眼睛滴溜溜地转,忽然瞅见不远处一座新坟前摆着个木盘子,盘子里搁着半块干馍、一小壶酒,还有俩蔫巴巴的包子,想来是上坟人留下的供品。
“抠门哥,你看!”王半截指着那盘子,声音压得极低,眼睛里却冒着火光,“那有吃的!”
王抠门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,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,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:“你疯了?那是给死人的供品!吃了不怕撞邪?”
“邪啥邪?”王半截捂着后脑勺,委屈得直撇嘴,一边揉着脚后跟的血印,一边死死提着自己的破裤子,“要不是你非要点那火折子烘手,能烧了玉米地?能把吃食全丢了?老子这双从张屠夫那儿摸来的鞋,都快烂成筛子了!再不吃点东西垫垫,老子的脚后跟就得磨掉一层皮!再说了,咱都倒霉成这样了,腚都露了,还能更倒霉不成?”
他说着就想往坟头凑,被王抠门一把拽了回来:“站住!老子说不行就不行!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儿搁?”
王半截急得直跺脚,眼泪都快下来了:“脸能当饭吃?你不饿我饿!当初要不是你撺掇,老子能把自己那双旧鞋扔了?这偷来的鞋看着光鲜,穿起来一点都不顶用!早知道还不如留着自己的破鞋!”
这话戳到了王抠门的痛处,他噎了一下,没再吭声。山风越刮越冷,两人的肚子咕咕叫成了一片,王半截瞅着那盘供品,喉咙不停滚动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他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,见王抠门没再拦着,胆子顿时壮了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坟前,一手还死死提着往下滑的裤子,另一只手抓起那半块干馍就往嘴里塞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!”王抠门嘴上骂着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,鼻子里钻进酒香和馍馍的麦香,肚子叫得更凶了,手里的裤腰也攥得更紧,生怕一松手就丢了最后体面。
王半截含着馍馍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你吃不吃?不吃我全造了!这死人的东西,比咱之前吃的腊肉还香!”
王抠门咽了口唾沫,心里天人交战,最后还是败给了饥饿。他狠狠啐了一口:“娘的,饿死事小,丢人事大!就吃这一回,下不为例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抢过那壶酒,拧开塞子猛灌了一口,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直咳嗽,却也暖了些冰凉的身子。两人蹲在坟头前,你一块馍我一个包子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连盘子里沾着的香灰都没顾上拍掉,王抠门时不时还得提一提裤子,防止蛋囊再露出来。
酒足饭饱,两人瘫在坟旁的草堆上,浑身的疲惫劲儿全涌了上来。王半截摸着圆滚滚的肚子,打了个饱嗝,又开始念叨:“等咱到了西郊码头,非得找个地方好好歇歇,再弄双新鞋、扯块新布做条新裤子,这破日子,老子一天都不想过了!”
王抠门瞪了他一眼,刚想骂两句,却忽然听见坟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有人踩在草叶上走路的声音。
“嘘!”王抠门赶紧捂住他的嘴,两人瞬间僵住,大气不敢出。
月光越发亮了,把坟岗照得如同白昼,那响动越来越近,还夹杂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,像是风卷着纸幡在哭,又像是有东西在草里蹭着走。王半截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抓着王抠门的胳膊,眼角的余光瞥见,那座新坟前的石碑后面,有团黑乎乎的影子晃了晃,一点寒光在影子底下闪了闪,瘆得人头皮发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