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碑后黑影与寒光步步逼近,那点冷光在月光下闪得人眼晕,像是淬了毒的刀尖,正一点点往王抠门和王半截的跟前挪。王半截吓得腿肚子转筋,抓着王抠门胳膊的手汗湿得能拧出水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的坟岗里格外刺耳:“抠门哥……跑、快跑啊!”
王抠门哪还用他催,魂儿早飞了一半,拽着王半截的胳膊转身就窜。两人裤腰本就松垮垮的,跑起来裤子直往下滑,王半截的裤腿直接蹭到了脚脖子,露着白花花的屁股蛋子。身后那轻飘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伴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,王半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裆下一热,竟控制不住地尿了出来。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,沾湿了那双豁口的破布鞋,又渗进泥土里,散出一股子臊味。他顾不上羞耻,脚后跟的伤口蹭着碎石子路,疼得他眼泪直流,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那股子臊味混着血腥味,成了身后“黑影”最好的追踪记号。
两人慌不择路,只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西郊码头的方向疯跑,脚下的野草被踩得噼啪作响,树枝刮破了本就破烂的褂子,划出一道道血口子。这一跑跑了小半个时辰,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远处终于露出了西郊码头边缘的市集轮廓——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歪歪扭扭的木桩,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,船篷上沾着隔夜的露水,市集里已经有了零星的叫卖声,还有摊贩支起的布棚子,棚子下挂着几件待售的短褂长裤,守摊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,手边的钱匣子敞着条缝,看得王抠门眼睛发亮。
“半截子,瞅准了!”王抠门压低声音,嘴角勾起贼兮兮的笑,“先顺两件衣裳遮羞,顺手摸俩铜板,省得待会儿找活受气!”
王半截立马心领神会,贼眉鼠眼地扫了扫四周,见没人注意,两人猫着腰跟狸猫似的溜到布棚下。王抠门伸手就扯下两件短褂、两条长裤,塞进怀里的空档,手指还不忘往钱匣子里勾了两个铜板,动作麻利得跟吃饭喝水似的。王半截也没闲着,瞅见棚角摆着双半旧的布鞋,正好合脚,趁老头没醒,麻利地扒下来套在自己脚上,把那双破得露脚后跟的鞋甩在了路边。
“走!”王抠门低喝一声,两人转身就窜。刚跑出两步,老头就被风吹醒了,睁眼瞅见空了半截的衣架子和脚边的破鞋,气得跳脚大骂:“抓小偷!两个杀千刀的贼胚子!偷衣服还偷鞋!”
两人哪敢回头,拼了命往码头里钻,七拐八拐绕开追来的摊贩,才敢停下脚步。王抠门把铜板摸出来晃了晃,得意地哼了一声:“咋样?咱哥俩这手艺,啥时候掉过链子?”王半截急吼吼地换上衣裳,把湿裤子团成一团扔在墙角,又踩了踩新换的布鞋,咧着嘴笑:“还是抠门哥厉害!这下总算不用露着腚丢人了!”
换完衣裳,两人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,闻着巷外飘来的肉香,王半截的眼睛又亮了:“抠门哥,香满楼的味儿!咱去那‘找’点活干,混口热饭吃!”
这话里的门道,王抠门自然懂。两人拍了拍身上的土,腆着脸朝着香满楼的方向走。饭馆里已经热闹起来,挑夫和船老大进进出出,老板站在柜台后拨着算盘,噼里啪啦的响。两人凑上去,陪着笑脸跟老板搭话,说愿意白干半天,只求两顿饱饭。老板瞅着正是忙的时候,缺个端茶送水的杂工和后厨帮忙择菜的,皱着眉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应下了,把王抠门打发到前厅,王半截塞进后厨。
王抠门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,腿肚子还在打颤,饿得眼前直冒金星,眼睛却没闲着,瞟着客人腰间的钱袋、桌上的零碎,心里打着小算盘。脚下一个趔趄,正好撞上了门槛,只听“哗啦”一声响,托盘里的一碗滚烫的排骨汤脱手而出,不偏不倚扣在了一个穿绸褂的客人身上。热汤顺着客人的衣襟往下淌,烫得他当场跳脚,指着王抠门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你眼瞎了不成!老子这褂子是新做的!赔!你得赔!”
老板听见动静,立马从柜台后冲了出来,瞧见这副光景,脸瞬间黑成了锅底。
另一边的后厨里,王半截压根没心思择菜,两只眼睛死死黏在案板上的酱肘子和蒸笼里的蒸饺上,那油光锃亮的肉色,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个不停。大师傅转身添柴的功夫,他就跟饿狼似的扑了上去,抓起肘子就往嘴里塞,油星子蹭了满脸满脖子,连骨头缝里的肉都啃得干干净净,临走还不忘往怀里揣了两个蒸饺,动作熟练得不像话。他正吃得满嘴流油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:“好你个偷嘴的泼皮!”
王半截吓得一哆嗦,肘子骨头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回头一看,大师傅正瞪着铜铃似的眼睛,手里攥着一把擀面棍,朝着他大步走来。
老板处理完前厅的烂摊子,冲进后厨就瞧见这一幕,气得浑身发抖,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,对着王抠门和王半截劈头盖脸就打。“两个偷奸耍滑的混账东西!滚!给老子滚出去!”
鸡毛掸子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,两人嗷嗷直叫,抱头鼠窜着冲出饭馆门。老板还不解气,叉着腰站在门口破口大骂,声音大得引来了半条街的人围观。王抠门和王半截哪敢停留,埋着头往前冲,直到拐进一条窄巷,才听见身后传来老板气急败坏的吆喝:“小兔崽子别跑!老子非逮着你们送治安所不可!”
两人吓得魂飞魄散,顾不上浑身酸痛,拼了命地往后巷深处疯跑,慌不择路间,竟一头扎进了西郊码头深处的废弃仓库。仓库门“哐当”一声被带关,两人累得瘫在蒙着灰尘的麻袋堆上,顾不上脏,扯过麻袋片盖在身上,不多时就鼾声震天。
天刚蒙蒙亮,王半截被尿憋醒,迷迷糊糊爬起来,脚刚落地,就踢到了麻袋堆旁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借着从门缝钻进来的光一瞧,那东西……竟是个印着联防队标志的铁皮手电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