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屠户手里的麻绳在月光下晃出冷光，攥绳的指节绷得发白，他踩着岸边湿滑的石滩，一步步往破渔船挪。王抠门拽着王半截，连滚带爬躲到船板后，船体被踩得“吱呀”作响，惊起水洼里一片蛙鸣。
夜风卷着鱼腥气扑过来，王半截抖得像筛糠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攥着王抠门的胳膊，声音发颤：“哥……咱这回怕是真栽了！早知道当初不在山里烧火贪吃，也不至于跑这么远！”
王抠门喉结滚了滚，望着张屠户的影子，脑子里却跟放电影似的，翻出一路逃来的荒唐光景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：“可不是咋的！咱俩就是改不了山里烧火解馋的毛病，这下好了，闯祸闯到西郊码头来了！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压低声音吐槽：“还记得不？那会儿，咱俩游手好闲蹲在老槐树下，瞅见桂兰嫂拎着五花肉回家，那鼻子比狗还灵！压根没找啥借口，直接冲进去当面把锅扛走，吭哧吭哧拎到树底下，刚想动手掀锅盖，村里那条大黄狗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，嗷呜一口就扑上来，叼着肉扭头就跑！咱俩看着大黄狗的尾巴尖儿都气哭了，现在想想，那怂样，连狗都嫌！这就是咱俩头一桩糗事的由头，说起来臊得慌！”
王半截一愣，抽噎着点头，脸上露出几分憋屈又好笑的神色，扯着王抠门的袖子嚷嚷：“哥你咋不说全乎！咱俩看着大黄狗叼着肉跑远，腿都软成面条了，哪还敢追？最后蹲在树底下，盯着那被舔得锃亮的锅底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，活像俩没奶吃的娃！哪晓得桂兰嫂眼尖得跟老鹰似的，瞅见树底下的空锅，拎着斧头就撵得咱俩屁滚尿流！刚好撞上村长吆喝巡山报名，说给三斤白面，咱俩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，钻进去混着，才算躲过一劫！后来张屠户不知道听谁说咱俩惦记他家鸡，扭头就去联防队报案，拍着大腿喊抓贼，结果呢？他连根鸡毛都没找着，哪来的铁证，纯粹是自己脑补瞎咋呼！”
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！”王抠门拍了拍大腿，哭笑不得地接话，“巡山那天，咱俩压根没正经干活，躲在山坳里偷懒，满脑子就惦记着烧火解馋！你饿得扛不住，非吵着要烤红薯，摸出你兜里揣的火柴就划！火折子没摁灭，风一吹直接燎着了旁边的干草，那火越烧越旺，愣是烧了半座山！咱俩吓得鞋都跑丢了一只，连夜窜去城里，差点没累死在路上！你那只跑丢的鞋，还沾着鸡圈里的屎呢，后来竟成了隐约的布鞋线索，想想都后怕！”
“进城那会儿才叫惨！”王半截抹了把眼泪，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滑稽，“咱俩饿成瘪三，瘫在巷口动弹不得，还好撞上陈大爷，他瞅着咱俩可怜，扔了半个馒头，才算没饿死！陈大爷眼尖，一眼认出咱俩是李家坳的，不光给吃的，还主动帮着遮掩，生怕联防队把咱俩抓了！城里待不住，联防队的影子晃来晃去，最后还是托人找了粪桶车，蜷在臭烘烘的粪桶旁边，靠这奇葩的接应才逃出城！那味儿，这辈子都忘不了！”
王抠门跟着点头，语气里满是庆幸：“陈大爷怕咱俩被抓去顶纵火的罪，直接把人藏进他那破院子，那地方漏风漏雨，晚上睡觉能数星星，咱俩却跟住上金銮殿似的，睡得贼香！后来陈大爷才跟咱俩说，村主任怕咱俩跑远了，故意放话有十吊大钱赏钱抓咱俩，纯是诓人的！逃出城路过张屠夫他姐家门口时，咱俩饿极了，又摸进去偷馍，刚揣着俩白面馍翻墙，就听见身后有动静，吓得撒腿就跑，跑了二里地才敢回头——哪有啥人追撵，人家不过是出来喂鸡！”
“还有那回躲玉米地，才叫栽到家了！”王半截突然拔高声音，又赶紧压低，凑到王抠门耳边嘀咕，“咱俩蹲在地里啃馍，就听见远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当时魂都吓飞了！那玉米地的火就是咱俩烧的，联防队过来明着是查火，实则就是顺着火场找纵火的人，目标根本就是咱俩！咱俩大气不敢出，连馍渣子都不敢掉地上！等脚步声近了才听清，是村里老头扛着锄头回家，脚步沉罢了！后来慌慌张张躲进玉米地烧过的残茬堆，又听见村民唠嗑说联防队要过来挨家挨户查，咱俩更是吓得心都快跳出来，生怕被抓去顶罪！吓得咱俩愣是憋了半宿不敢吭声，这就是偷听那档子事！夜里黑灯瞎火的，瞅见远处有黑影晃悠，以为是联防队的人搜过来了，差点吓尿裤子，结果天亮了才看清，就是坟头旁边的草稞子！”
王抠门想起那茬，忍不住笑出声，捂着嘴直抖：“陈大爷那招是真绝！拎着芦花鸡往巷子深处晃，嘴里还喊着‘抓偷鸡贼嘞’，联防队那群人眼睛都直了，一窝蜂追着鸡跑，谁还顾得上搜破院！对了，你还记得不？咱俩逃到西郊码头那回，你跟着搬货混口饭吃，工头瞅着你磨磨蹭蹭，当场就骂你偷懒耍滑！你吓得赶紧装模作样扛麻袋，脚下一滑直接掉进水洼里，引得几个大汉围过来看热闹，这就是围看的事儿！偏巧张屠户就在旁边瞅着，他本来就记恨咱俩，瞅着你掉进水里还不算完，伸手一推又把你搡进水里，你呛得直扑腾，活像个落水的旱鸭子！当时芦苇荡里传来狗吠声，吓得咱俩魂飞魄散，后来才知道是养鸭佬家的狗在叫！慌不择路躲进枯枝堆，碰断了好几根枯枝，还以为里面藏着人，结果啥也没有，纯粹枯枝堆里自己吓自己！那时候听见的响动，也不是啥追兵，就是兔子蹿过草丛的声音！哦对，你还捡了个刻着联防队标识的手电，当时还琢磨着拿它冒充联防队唬人呢，现在想想真够傻的！”
话音刚落，船板外突然传来麻绳拖地的沙沙声——张屠户的脚，已经踩上了船舷。
俩人瞬间僵住，连呼吸都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