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栽了两次跟头,大汉算是把王半截和王抠门的底细摸了个透。从杂货铺外的野坡往西郊码头走,他梗着脖子闷头赶路,脊梁挺得笔直,步子迈得又大又沉,心里只盘算着到了码头就找个扛包的正经活,再也不跟这俩半路偶遇的损货掺和偷鸡摸狗的烂事。
王半截和王抠门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大气不敢出一口,却没少拿眼珠子滴溜溜往四下里瞟。路过码头入口的石牌坊时,大汉目不斜视,径直往前走,俩小子却突然顿住了脚。
牌坊的柱子上贴着张红通通的招工启事,被风刮得哗啦响。王半截眼尖,先瞅见了“船运队”“月结工钱”“管晌午饭”几个字,他赶紧用胳膊肘狠狠怼了怼旁边的王抠门。王抠门顺着他的目光一瞧,立马眯起了眼,俩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,眼底都闪过一丝贼兮兮的光——不用说话,这点子坏心思当场就对上了。
王半截怕大汉起疑,赶紧扯着嗓子喊:“哥!走快点!天黑前得把窝棚拾掇好!”嘴上催着,脚下却磨磨蹭蹭,眼珠子黏在启事上,把“扛包工”“白面馍管够”的字样瞅得一清二楚。王抠门也配合着点头:“就是就是!晚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!”俩人一边喊,一边偷偷把启事的边角往下扯了扯,生怕被风吹跑。
到了码头落脚点的破窝棚,大汉倒头就歇,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。俩小子蹲在窝棚外,饿得肚子咕咕叫,却不敢进去叨扰。王半截凑到王抠门耳边,压低声音说:“这活就是给大汉量身定做的,咱跟着混,月底……”他比了个掏钱的手势,王抠门立马咧嘴笑了,连连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大汉刚起身,正琢磨着去码头碰碰运气找活,俩小子就凑了上来,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红纸,脸上堆着少见的正经。王半截把红纸往大汉手里塞:“哥!知道你要找活,咱昨晚专门给你撕的!船运队招扛包工,月结工钱,管晌午饭,白面馍管够!”
大汉低头瞅着红纸上的字,“月结”“管饭”几个字戳得他心里一动。他本来就想找个稳当的活,这下正合心意,一时竟没多想俩小子的心思。王抠门赶紧凑上来,姿态放得极低:“哥,咱俩实在没本事找活,就给你打打下手,递递绳子搬搬空筐,绝不添乱,混口饭就行。”
王半截也跟着点头,拍着胸脯保证:“对!挣的钱全归你,咱俩就图个饱饭,绝不多拿一分!”
大汉看着俩小子低眉顺眼的样子,又想起这一路搭伴的情分,心一软,终是松了口:“就这一回!再敢耍滑,老子立马撂挑子!”
俩小子立马眉开眼笑,忙不迭地应承。
往后的日子,大汉天天天不亮就起身,跟着船运队的人扛包,一麻袋一麻袋的货物压在肩上,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,晌午饭就啃两个白面馍,喝一瓢凉水,歇口气又接着干。
王半截和王抠门倒是天天跟着来,却压根不沾重活。要么躲在货棚的阴凉处嗑瓜子、睡大觉,要么跑去跟工头套近乎,递烟搭话,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。大汉忙着干活,也没顾上搭理他俩,只当他俩真的在打杂。
俩小子趁着跟工头套近乎的功夫,早把码头的规矩摸得门儿清——月结工钱只认熟脸,谁去领都成,工头才懒得核对谁真干活谁混日子。
眼瞅着到了月底发工钱的日子,俩小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。头天晚上,趁大汉睡得沉,俩人偷偷溜出窝棚,搬来几块碎瓦片,踮着脚把窝棚顶的茅草扒开个巴掌大的口子,又摸去河边捞了几把湿稻草,塞进那口子里头。
第二天日头一冒尖,湿稻草被晒得滴水,一滴滴全落在大汉的铺盖卷边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晌午时分,工头的大嗓门准时在记账棚门口响起:“船运队的,领工钱了!”
大汉闻声,立马放下手里的麻袋,抬脚就要往那边走。
“哥!等会儿!等会儿!”王抠门突然蹿过来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脸上带着慌慌张张的神色,“坏了坏了!咱窝棚漏雨了!你看你看,铺盖卷都快泡烂了!”
大汉眉头一拧,刚想反驳“今儿个没下雨”,王半截已经拽着他往窝棚跑,指着棚顶那滴水的口子和铺盖卷上的水渍喊:“哥你看!准是昨晚的夜风把棚顶掀了!再晚一步,你这铺盖卷就没法要了!”
大汉蹲下身,摸了摸潮乎乎的铺盖卷,那是他出门时带的唯一家当,心里的火气瞬间被焦虑压了下去,哪里还顾得上琢磨这漏水的蹊跷。他瞪了俩小子一眼:“看好了!别耍花样!”说完,转身就往窝棚冲,忙着把铺盖卷往干爽的地方挪,又找了些破布去堵棚顶的口子。
他前脚刚走,王半截和王抠门立马对视一眼,眼底的慌张瞬间换成了贼兮兮的笑。俩人一拍大腿,撒腿就往记账棚冲。
王半截跑得飞快,冲到工头跟前,熟练地递上烟:“叔!俺们仨的工钱,俺替俺哥领了!他忙着收拾窝棚呢,走不开!”
工头叼着烟,眯着眼睛瞅了瞅他,摆摆手:“行吧,数清楚了,别回头说少了。”说着,把一沓皱巴巴的毛票递了过来。
王半截一把接过来,捏在手里,跟王抠门俩人头也不回地往码头外跑。俩人七拐八拐,钻进一条小巷子,找了个没人的墙角,把钱掏出来数了又数,眼睛都亮成了星星。
“走!买卤味去!”王半截一挥手,俩人直奔巷口的卤味摊,买了半斤猪头肉,两个白面馍,蹲在墙角狼吞虎咽,吃得满嘴流油。
等大汉手忙脚乱把窝棚收拾好,气喘吁吁跑到记账棚时,工头早就没影了。他抓着一个路过的船工打听,才知道工钱被王半截领走了。
大汉站在空荡荡的记账棚门口,看着远处巷口俩小子那晃悠的背影,气得浑身发抖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——他娘的,又被这俩损货算计了!
大汉气得攥紧了拳头,转身就往巷口冲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逮住这俩浑蛋,把工钱要回来!可他刚跑两步,就被码头的保安拦了下来,保安上下打量他两眼,冷声问道:“你小子是船运队的?证件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