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半截和王抠门揣着空瘪的钱袋子，在半路困了整整两天。新做的藏青布褂和灰布长裤早被风吹得皱成了腌菜干，裤脚还沾了不少泥点子，俩人饿得前胸贴后背，瘫在土坡上直哼哼。王抠门有气无力地拿手指头抠着地上的土坷垃，嘴里不停嘟囔：“早知道就不买这破衣裳了，那钱够咱割五斤猪头肉，再配上俩白面馍，能吃三天三夜！现在倒好，饿成这副德行，新衣裳也穿成了烂抹布！”
王半截斜了他一眼，刚想反驳，肚子却先“咕噜噜”叫了起来，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，把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他只能悻悻地摸了摸干瘪的肚皮，望着天上飞过的麻雀咽口水，心里后悔得直痒痒。
就在俩人饿得眼冒金星，连薅野草吃的心思都冒出来的时候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唢呐声。那调子吹得断断续续，时而高时而低，还时不时跑个音，跟着的还有敲锣打鼓的动静，叮叮当当的，热闹得很。俩人瞬间来了精神，跟打了鸡血似的，挣扎着从土坡上爬起来，抻着脖子使劲瞧。
只见一支迎亲队伍慢悠悠地晃了过来，领头的是辆套着红布的牛车，牛头上还挂着两朵红纸剪的大花，看着喜庆得很。牛车后面跟着挑礼盒的、敲锣的，还有个吹唢呐的老汉，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，褂子胳膊肘那儿还打着块补丁，他脸憋得通红，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，调子跑没影了还硬是吹得震天响，生怕十里八乡的人听不见。
“有救了！这是去邻县接亲的队伍！”王半截眼珠子一转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拽着王抠门就往路边窜。他胡乱扒拉了两下鸡窝似的头发，又抻了抻皱巴巴的藏青布褂，把腰杆挺得笔直，还特意咳了两声，装出一副体面的样子。
等队伍走近了，他扯着嗓子就喊：“老哥！等会儿！俺俩是女方家派来接应的！怕你们摸不准路，特意在这儿候着大半天了！”
王抠门在旁边赶紧点头，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，嘴笨得说不出整话，只能跟着瞎嚷嚷：“对！接应的！熟路！俺们闭着眼睛都能走！”
迎亲队的管事是个糙汉子，黑黢黢的脸上满是胡茬，正愁人生地不熟，怕耽误了吉时。他抬头瞅见俩人穿得还算周正，不像骗子，竟真信了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黄牙，拍了拍王半截的肩膀：“可算等着你们了！真是帮了大忙了！快跟上！管饭！白面馒头管够！”
俩人一听“白面馒头管够”，肚子立马咕咕叫得更欢了，屁颠屁颠地跟在队伍后头，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王抠门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些扎着红绳的礼盒，趁挑礼盒的伙计转身跟人搭话的空档，他就偷偷伸出手指头，掀开礼盒的一角，先摸出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，飞快地塞进嘴里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，甜得他眯起了眼睛，连眉头都舒展开了。
王半截看他吃得香，也按捺不住了。他比王抠门更贼，专挑那些放着小糕点、花生、瓜子的礼盒下手。他假装帮挑礼盒的伙计扶担子，手却跟长了眼睛似的，一抓一个准，把那些小物件悄摸地往自己兜里塞，塞得兜都鼓了起来，还不忘给王抠门递眼色，让他也赶紧多拿点。
俩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摸，从喜糖摸到花生瓜子，再摸到裹着油纸的小酥饼，把彩礼礼盒里能摸的小物件都摸了个精光。眼看快到邻县地界，路边的庄稼地都换成了邻县常见的高粱地，那些装着小家具的箱子也没能幸免。王抠门趁着管事和牛车夫闲聊的功夫，偷偷撬了一个装梳妆匣的箱子边角，把里面垫着的桃木小梳子、黄铜小镜子都摸了出来，揣进怀里，连礼盒里包着的红枣、桂圆都没放过，塞得衣兜里鼓鼓囊囊，走路都叮铃哐啷响。
王半截更是过分，瞅见一个礼盒里放着两包水果糖，直接揣进了布褂内兜，还不忘得意地跟王抠门显摆：“咋样？这身衣裳没白买吧？这内兜藏东西，谁都看不出来！”
王抠门含着满嘴的糖，含糊地点头，腮帮子鼓得像个圆球。可没等他把嘴里的糖咽下去，突然捂着腮帮子，“哎哟”一声惨叫出来，声音大得吓了旁边的牛一跳。他脸瞬间扭曲成了苦瓜样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疼得直跺脚，嘴里哼哼唧唧地喊：“疼！疼死我了！我的牙！钻心地疼！”
王半截吓了一跳，赶紧凑过去扶他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咋了咋了？好好的咋牙疼了？”
王抠门疼得话都说不利索，指着自己的腮帮子，眼泪哗哗往下掉：“都怪……都怪这些破糖！吃太多了！牙窟窿里钻着疼！”
原来王抠门打小就贪嘴，见了糖就走不动道，门牙后面早就蛀了两个黑窟窿，平时吃个甜的就隐隐作痛，这次倒好，一路偷吃了半盒子糖，甜得发腻的糖汁渗进牙窟窿里，疼得他恨不得在地上打滚。
他这一叫唤，立马引来了管事的注意。管事皱着眉头走过来，先是瞅见王抠门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，又瞥见旁边一个礼盒的盖子没盖严，伸手一掀——好家伙，里面原本满满当当的喜糖、糕点，现在只剩个空盒子底儿。管事又赶紧去翻别的礼盒，结果个个都被掏得七零八落，连装家具的箱子都被撬了缝，丢了小镜子、小木梳。
管事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黑了，指着俩人的鼻子骂道：“好你个俩骗子！冒充女方接应的也就罢了，还敢偷老子的彩礼！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！”
话音刚落，管事就喊来两个挑礼盒的伙计，撸起袖子就要动手。王半截一看这架势，魂都吓飞了，哪还顾得上别的，拽着还在牙疼的王抠门就往旁边的高粱地里窜，嘴里还喊着：“快跑！被抓住就得扒层皮！”
王抠门疼得直咧嘴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也只能拼了老命跟着跑，跑的时候兜里的花生瓜子撒了一路，他都顾不上捡。管事带着人在后面追，边追边骂，喊声震天响，惊得高粱地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地。俩人慌不择路，一头扎进高粱地深处，新衣裳被高粱秆刮出好几道大口子，也浑然不觉，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