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半截拽着干呕不止的王抠门，慌不择路地冲进邻县那个赶庙会的村子。村口的戏台上梆子敲得震天响，胡琴拉得咿咿呀呀，旦角正捏着嗓子唱《西厢记》，台下乌泱泱挤了满坑满谷的人，嗑瓜子的、唠嗑的、哄孩子的，闹闹哄哄乱成一锅粥。
俩人一身泥汗，头发上还沾着高粱叶，王抠门半边脸肿得老高，捂着嘴直哼哼，王半截则东张西望，生怕看瓜老汉追过来。刚挤过戏台前的人群，就被一个挎着竹篮子的老太太拦住了去路。那老太太穿件灰布褂子，头发梳得溜光，手里攥着几把折好的草纸包，见了王抠门的模样，眼睛一亮，立马凑上来拦住他俩：“哎哟喂！这位大兄弟，看你这脸肿的，莫不是牙疼犯了？巧了！我这有祖传的治牙疼神药，一吃就灵，保准药到病除！”
王抠门正疼得钻心，听见“治牙疼”三个字，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，立马停下脚步，捂着腮帮子急切地问：“真……真的管用？”
王半截心里咯噔一下，偷偷拽了拽王抠门的袖子，低声道：“哥，咱兜里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有！”
王抠门疼得眼冒金星，哪还顾得上这个，狠狠瞪了他一眼：“管钱干啥！能止疼就行！”
王半截眼珠子一转，瞅着老太太竹篮子里的草纸包，黄乎乎的纸包上沾着点灰末子，闻着有股呛人的烟火气，心里瞬间透亮——这玩意儿分明就是庙里的香灰！可看王抠门那急得火烧火燎的模样，他又动了歪心思，要是能诓两包药，既不用掏钱，又能哄住他哥，岂不是两全其美？
他赶紧上前一步，把王抠门往后拽了拽，对着老太太嬉皮笑脸地说：“大妈，你这药真有那么神？我们哥俩是隔壁村的，今儿个来赶庙会，出门急了，身上没带一分钱。要不这样，你先给两包试试，要是真管用，我们回头就给你送钱来，还帮你吆喝吆喝，保准你生意兴隆！”
老太太眯着眼睛打量他俩，见王半截油嘴滑舌，王抠门疼得直皱眉，心里早就门儿清。她故意叹了口气，把竹篮子往身后挪了挪：“小伙子，话可不能这么说！我这神药是庙里求来的秘方，大清早爬起来去庙里焚香求来的，成本就不低。白送？那可不行！不过看你哥疼得可怜，就赊你们两包，回头可得记得送钱来！我家就在村东头那棵大槐树下，姓刘！”
王抠门一听不用当场掏钱，松了口气，捂着腮帮子一个劲点头。王半截却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，凑到他耳边低声说：“哥，先诓过来再说！等会儿我引开她，你拿着药就跑，她一把年纪了，还能追上咱俩？”
王抠门疼得晕头转向，被王半截这么一撺掇，竟点了点头。王半截立马转回头，脸上堆着更谄媚的笑：“大妈，你放心！我们俩绝对不是赖账的人！你看，我把这个给你押着！”他说着，就把自己腰间别着的那个破烟袋锅子解下来，塞到老太太手里。
老太太捏着那烟袋锅子，瞅了瞅，烟袋锅子上的铜皮都磨掉了，只剩个光秃秃的铁壳子，值不了仨瓜俩枣。她又看了看王抠门那肿得老高的脸，慢悠悠地从篮子里掏出两包草纸包，塞到王抠门手里，又叮嘱道：“这药得干吃，一次吃半包，吃完了不能喝水，不能吃甜的，记住了？”
王抠门疼得脑子发懵，哪还顾得上细想，抓过药包就撕开一个口子，捏起里面黄乎乎的粉末往嘴里送。那粉末一进嘴，一股子呛人的烟火气直冲鼻腔，还有点呛嗓子，尝着没滋没味，跟灶膛里的灰一个味儿。他刚想呸出来，老太太就眼尖地瞅见了，立马拍着大腿喊：“哎！可不能吐！吐了就不灵了！得咽下去，咽下去才能止疼！”
王抠门被她一嗓子喊得一哆嗦，硬生生把那口粉末咽了下去，嗓子眼立马跟堵了团棉花似的，又干又涩，还带着股子怪味。他刚咽完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，咳得眼泪直流，牙疼非但没好，反倒更疼了，半边脸肿得更高了。
王半截一看这架势，心里暗道果然是香灰，这老太太真是满嘴跑火车！他拽着王抠门就想溜。可他刚一转身，就被两个壮汉拦住了去路。那两个壮汉都是老太太的儿子，刚才一直站在戏台边瞅着，见王半截想溜，立马就围了上来。其中一个壮汉叉着腰，对着王半截吼道：“小子！想赊药不还钱？门儿都没有！”
王半截吓得脸都白了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误会误会！我们……我们真没钱！”
“没钱？”老太太冷笑一声，一把夺过王抠门手里剩下的药包，对着围观的人喊：“大伙看看啊！这俩小子赊我的治牙疼神药，吃了药就想赖账跑路！我这药可是庙里求来的秘方，多少人吃了都管用！你们敢说不好使？今儿个不把药钱给了，你们俩就别想走！”
这话一出，围观的人立马哄堂大笑。王抠门又气又急，捂着腮帮子骂道：“王半截你个混小子！都是你出的馊主意！这破药一股子烟火味，跟灶灰似的，坑人呢！”他只觉得这药不对劲，压根想不到那就是香灰。
王半截耷拉着脑袋，不敢吭声。俩人被老太太和她的两个儿子围在中间，台下的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热闹，指指点点，嘻嘻哈哈。老太太唾沫星子横飞，指着他俩的鼻子骂个不停，从偷鸡摸狗骂到赖账耍滑，把俩人损得一无是处，偏偏俩人兜里空空，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，人群里突然有人喊：“看瓜老汉来了！就是那俩小子偷我的瓜！掏我的鸟窝！”
王半截和王抠门扭头一看，只见那看瓜老汉拎着锄头，正气冲冲地往这边挤过来。俩人吓得魂飞魄散，也顾不上老太太的骂声了，拨开人群，撒腿就跑。
老太太和她的儿子们一愣神的功夫，俩人就已经钻进了人群，没了踪影。老太太气得直跺脚，捏着那个破烟袋锅子，对着看瓜老汉喊：“老汉！别让他俩跑了！他俩还欠我药钱呢！”
看瓜老汉拎着锄头，朝着俩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，嘴里骂道：“兔崽子！偷我的瓜，掏我的鸟窝，还敢骗药吃，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！”
戏台上的梆子还在敲着，台下的人哄堂大笑，议论纷纷。王抠门和王半截一口气跑出了村子，跑到村口的小河边，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王抠门呸呸地吐着唾沫，嗓子眼的烟火气还没散，牙疼得更厉害了，捂着腮帮子直哼哼。
王半截也瘫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心里暗暗叫苦——偷瓜没吃痛快，鸟粪没治好牙疼，香灰更是呛得人难受，现在还多了一笔药钱的债，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俩人正唉声叹气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俩人吓得一激灵，扭头一看，只见一个穿着蓝布衫的汉子，正扛着一根扁担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扁担上还挂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。
汉子看见他俩狼狈的模样，咧嘴一笑，开口问道：“俩小兄弟，咋跑这么急？是不是惹啥麻烦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