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抠门拽着王半截的胳膊，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窜，身后村支书的口哨声越来越远，巡山的人呼啦啦往回赶的动静渐渐消散，俩人才敢扯开步子，连滚带爬地玩命跑。
夜风灌进裤腿，吹得骨头缝发凉，王半截本来就腿软，跑起来踉踉跄跄，活像个没上弦的提线木偶，没跑两步脚下一绊，“哎哟”一声扑出去，结结实实摔在地上，脸蹭着干硬的土面，鼻子嘴巴里全是灰。等他龇牙咧嘴爬起来时，脚上的鞋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，光溜溜的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，疼得他直蹦高，眼泪都快飙出来了。
“哥！鞋！我的鞋跑丢了！”王半截踮着一只脚，另一只脚不敢落地，原地蹦跶着喊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疼死我了！这石头子儿要把我脚扎穿了！”
王抠门回头瞪他一眼，自己也跑得气喘吁吁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，糊了一脸的灰，活像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黑面鬼。他拽着王半截的胳膊往前拖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鞋个屁！命都快没了，还管鞋？赶紧走！巡山队要是折回来，把咱俩逮住了，扒的可不是鞋，是皮！”
王半截不敢吭声，只能咬着牙，踮着脚跟在后面，光脚踩过草叶和土块，没一会儿脚底板就磨得通红发烫，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。俩活宝一路连滚带爬，摔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，身上的褂子扯得稀烂，沾满了泥和草屑，等身后彻底没了动静，才一头栽在一棵老歪树下，大口大口喘粗气，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。
王半截瘫在地上，捂着空落落的脚脖子哭丧着脸：“哥，咱这是造的啥孽啊！腿都快跑断了，肚子还空得咕咕叫，再这么下去，不等巡山队抓，先饿死在这山里了！”
王抠门也累得够呛，拿手扇着风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，突然一拍大腿，腾地坐起来，差点把自己晃得栽下去：“哎！我想起来了！咱第一次往县城跑的路上，是不是有个乱坟堆？”
王半截忙不迭点头，声音都带着颤，还不忘吸溜两下鼻子：“是啊是啊！那地方荒得很，大白天都没个人影，上次路过我瞅见个破棺材板，吓得差点尿裤子！”
“没人影才好！”王抠门拽着他的胳膊往起拉，力道大得差点把王半截的胳膊扯下来，“半夜摸过去，那儿指定有供品，咱先去填饱肚子再说！”
俩活宝互相搀扶着，深一脚浅一脚往乱坟堆的方向挪，王半截踮着脚，一步一呲牙，活像个刚崴了脚的瘸子。没一会儿，就瞅见了黑沉沉的坟包，月光底下，歪歪扭扭的墓碑影影绰绰，风一吹，坟头的草沙沙作响，听着就瘆人。王半截吓得直往王抠门身后躲，脑袋埋得低低的，连眼皮都不敢抬，王抠门也有点发毛，却硬着头皮拽着他往里走，嘴里还给自己壮胆：“怕啥？咱是去寻吃的，又不是去刨人祖坟！”
刚走到坟堆边上，就瞅见几个坟头前摆着供品，有干硬的馍馍，还有几个皱巴巴的果子。王半截顾不上害怕，甩开王抠门的手就扑过去，抓起馍馍就往嘴里塞，噎得他直翻白眼，使劲儿捶着胸口，活像个被噎住的老鸹。王抠门也捡了个果子啃着，一边啃一边打量四周，嘴角沾着馍馍渣子，吃得满嘴都是。
等俩人把肚子填了个半饱，王半截才摸着通红的脚底板，咧着嘴叫苦：“哥，我这脚可咋办啊？没鞋穿，走一步疼一步，再这么下去，脚底板都要磨烂了！”
说完，他又瞅了瞅四周黑黢黢的坟包，缩着脖子追问：“还有还有！咱今晚住哪儿啊？总不能蹲在坟头边上吹风吧？这黑灯瞎火的，万一窜出个啥东西，咱俩小命不保！”
王抠门把最后一口馍馍咽下去，抹了抹嘴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往旁边一努嘴，指着个塌了半边的土坟：“住哪儿？当然住坟地呗！你瞅那空坟，塌了半边，正好能遮风挡雨，比蹲在野地里强多了！”
他顿了顿，眼珠子一转，又冒出个馊主意，拍了拍那空坟的土坡：“再说了，这坟堆里啥没有？保不齐能刨出双鞋来！你先凑活着穿，总比光脚强，难不成你想让脚底板烂成马蜂窝？”
王半截脸“唰”地白了，腿肚子又开始打颤，浑身跟筛糠似的：“那多晦气啊！万一……万一沾着啥不干净的东西咋办？我可不想被鬼缠上！”
“晦气个屁！”王抠门狠狠瞪他一眼，抬脚轻轻踹了他屁股一下，“巡山队的狼狗可比死人吓人！再说了，有哥在，怕啥？走！先去那空坟里瞅瞅！”
就在俩人刚要挪步往空坟走的时候，李家坳的地界上，老汉、张屠户、大汉三个人已经追到了这儿。
仨人站在路边喘着粗气，之前还在揪着心纠结——这俩小子蔫坏，保不齐一头扎进深山里猫着，到时候找都没处找！连骂都不敢大声，生怕打草惊蛇。
“停！”老汉突然喊了一嗓子，蹲下身，指着路边草丛里露出来的半截鞋帮子，“你们瞅！那是个啥？”
张屠户和大汉赶紧凑过去，仨人蹲成一圈，盯着那只破鞋。张屠户伸手把鞋捡起来，掂了掂，又翻来覆去地瞅，眉头一下子皱成了疙瘩。
“老张，咋样？这鞋是不是那俩混小子的？”老汉急巴巴地问。
张屠户“嘿”了一声，把鞋举起来，指给俩人看：“可不是咋的！你瞅瞅这鞋帮子，短了半截，脚后跟露在外头，除了王半截那穷酸货，谁还会穿这种破烂玩意儿？”
他又把鞋翻过来，指着鞋帮内侧一个模糊的印记：“再看这个！这‘张’字是我刻的！这鞋是那小子从我家偷的！”
老汉盯着鞋看了半晌，一拍大腿，嗓门亮了半截，带着点“我就知道”的得意，又有点哭笑不得：“我之前说的没错吧！这俩小兔崽子，真就往李家坳方向跑！就说他俩没个正经，啥事干不出来！”
张屠户把鞋往地上一掼，啐了口唾沫，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：“这俩兔崽子！跑倒挺快！指定是往那乱坟堆的方向去了！”
大汉搓了搓手，一脸狠劲：“对！追上了非得扒了他俩的皮不可！敢糊弄咱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