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针上的积雪被风卷落,打在高天宇的后颈,凉得像冰。他靠在棵老松树下,怀里的账册用油布裹了三层,还是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硌着肋骨的钝痛。老文书在半个时辰前咽了气,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手腕,指节几乎嵌进肉里,只反复说“交给镇西将军”。
“镇西将军……”夏寒的声音从树后传来,她刚去探过前路,长靴上沾着的雪正在融化,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,“高棣的死对头,当年就是因为弹劾高棣贪腐被贬去西边的,这人倒是信得过。”
赵麻子拄着根削尖的木棍,一瘸一拐地挪过来,裤腿上的血渍冻成了硬块:“信得过有屁用?镇西将军离这儿千里地,咱们这几条命,能不能走到都是个事儿。”他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,“高棣的人肯定疯了似的找这账册,说不定已经把通往西边的路都封了。”
荣华蹲在火堆旁,用根细树枝拨着火星,火苗舔着湿柴,冒出呛人的白烟。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把账册扔了吧?”少年的声音闷闷的,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,像是在跟谁赌气。
高天宇没说话,只是解开油布,抽出最上面那本账册。纸页泛黄发脆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记着高棣的罪状——哪年哪月克扣了多少军粮,哪处粮仓的粮食被偷偷变卖,甚至连他小舅子挪用的银两所买的宅院地址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墨迹里混着些深色的斑点,老文书说,那是当年记账时不小心滴上的血。
“扔不得。”他把账册重新裹好,塞进怀里,紧贴着胸口,“这是老文书用命换来的,也是落雁坡那些人的指望。”
夏寒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松针,火苗猛地窜高,映亮了她眼底的光:“我知道条小路,能绕开高棣的关卡,通往西边的‘乱石滩’。那里住着伙靠摆渡为生的船家,跟高棣有仇,或许能帮我们找船。”
“船家?”赵麻子嗤笑一声,“那帮人见钱眼开,高棣要是许了好处,卖了咱们都有可能。”
“那也得试试。”高天宇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,“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。”他看了眼天色,夕阳已经沉下去,只剩下天边一抹惨淡的红,“天黑前得赶到前面的山神庙,那里能避避风雪。”
一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山神庙走。雪没到膝盖,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。高天宇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,是前几天被兵痞的刀划的,伤口虽然结了痂,却在寒风里冻得发麻。夏寒走在他身边,时不时用胳膊肘碰他一下,像是在确认他还能跟上。
荣华走在最后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里面是老药婆塞的草药和几块干硬的饼。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像是怕有人跟上来,又像是舍不得落雁坡的方向。
“宇哥,你说镇西将军会信咱们吗?”少年突然问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高天宇回头看了他一眼,少年的睫毛上结着层薄霜,像沾了碎雪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总得有人去试试。这乱世,总得有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。”
荣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不再说话,只是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。
天黑透时,他们终于赶到了山神庙。庙门早就塌了一半,里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雪,只有神像前还残留着点烧过的香灰。高天宇捡了些干柴,用火种点燃,火苗在空荡荡的庙里跳动,映得神像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,像活了一样。
“我去外面守着。”夏寒拎起长刀,往庙门口走,“你们先歇歇,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。”
高天宇想拦,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。“别硬撑。”她丢下这句话,身影就消失在庙门外的黑暗里。
赵麻子靠在神像的底座上,掏出个酒葫芦,抿了口烈酒,咂咂嘴:“这娘们,倒比你靠谱。”
高天宇没接话,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些柴。他看着跳动的火苗,突然想起现代的档案室,里面的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,每一份都有编号,每一笔都有记录。哪像现在,一条人命,一本账册,都得用命来换。
“高棣这狗东西,当年还只是个小校尉的时候,就敢克扣粮饷。”赵麻子喝了口酒,话多了起来,“那时候我在黑风寨当二当家,亲眼看见他把给伤兵的药偷偷卖给药铺,伤兵们疼得嗷嗷叫,他倒好,搂着小妾在营里喝酒。”他往火堆里吐了口酒,“老文书说的没错,这种人,就该千刀万剐。”
荣华听得眼睛发红,攥紧了手里的树枝:“他还烧了俺们村,俺爹娘就是被他的人……”少年没再说下去,只是把树枝狠狠戳进火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