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针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，落在高天宇的脖颈里，冰凉刺骨。他背着荣华走在密林中，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咯吱作响，惊起几只藏在树洞里的松鼠，窜上枝头时带落更多雪，像场突然降临的小冰雹。
“宇哥，我听见水声了。”荣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带着点虚弱。少年的腿伤在雪地里走了半夜，又裂开了，血渍透过布条渗出来，在雪地上拖出淡淡的红痕，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高天宇侧耳细听，果然有潺潺的水声，混在风雪里，像极了老药婆熬药时的咕嘟声。他心里一松——有水就有活物，至少能找到点吃的。怀里的账册被体温焐得温热，油布包上的暗红血渍已经冻硬，摸起来像块粗糙的石头。
他想起夏寒最后推他的那一下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推出这乱世。剑影里她银铃的哀鸣、赵麻子扑向庙门时决绝的背影、还有刘御史那张伪善的脸，都像刀子，在脑子里反复切割。
“前面有木屋。”荣华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，小手指着密林深处。
高天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雪雾中隐约露出个黑色的轮廓，屋顶积着厚厚的雪，烟囱里竟冒着淡淡的青烟，像根细弱的线，在风雪里轻轻摇晃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把荣华往背上托了托，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——这是从赵麻子的人手里捡的，刀柄缠着防滑的布条，还带着点余温。
走近了才看清，那是间简陋的木屋，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，窗户糊着油纸，透出昏黄的光。烟囱里的青烟断断续续，带着松木燃烧的清香，混着点肉香，勾得人胃里直抽。
高天宇在木屋周围转了圈，没发现异常。雪地上只有两道脚印，一道是成年人的，深而稳，另一道是孩童的，浅而碎，都从屋后的溪边延伸过来，显然住在这里的人刚取过水。
“有人吗？”他对着门板喊了声，声音在林子里荡开，惊起几片积雪。
屋里没动静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隐约传来。夏寒教过他，越是平静的地方越可能藏着危险，尤其是在这乱世，一间突兀出现的木屋，比明晃晃的刀更让人警惕。
荣华突然咳嗽起来，咳得浑身发抖。高天宇摸了摸他的额头，滚烫得吓人——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。他咬了咬牙，抬手敲响了门板：“我们是过路的，孩子病了，想讨点热水。”
门板“吱呀”一声开了道缝，露出双浑浊的眼睛，打量着他们，像在看两只闯入领地的狼。“高棣的人？”苍老的声音带着警惕，像磨过的砂纸。
“不是。”高天宇侧身让对方看见荣华的伤，“我们是逃难的。”
门缝渐渐拉大，露出个穿粗布棉袄的老丈，手里拄着根松木拐杖，拐杖头磨得油光锃亮。他往高天宇身后看了看，确认没有其他人，才侧身让开：“进来吧，雪大。”
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，火堆在屋子中央烧得正旺，铁架上挂着只烤得焦黄的野兔，油珠滴在火上，腾起阵阵香气。角落里堆着些干草，铺成张简陋的床，旁边放着个陶罐，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野菊。
“坐。”老丈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木，火星溅在石地上，“我姓陈，以前是这山里的猎户。”
高天宇把荣华放在干草床上，少年已经烧得迷迷糊糊，嘴里嘟囔着“夏姐姐”。陈老丈凑过来看了看，从怀里摸出个布包，里面是晒干的草药，带着点苦味。
“这是退烧的，煮水喝。”他把草药递给高天宇，又指了指墙角的陶罐，“水在那里，现成的。”
高天宇接过草药，心里有些发暖。在这乱世里，能这样轻易相信陌生人的，已经不多了。他往陶罐里加水，放在火堆边煮，草药的苦味很快弥漫开来，和烤肉的香气混在一起，竟有种奇异的安稳感。
“你们从南边来？”陈老丈拨着烤兔，油汁滴在他粗糙的手上，他浑然不觉。
“嗯。”高天宇没多说，只是盯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。
陈老丈笑了笑，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：“高棣的人前天刚来过，抢了我过冬的粮食，还杀了我家的狗。”他指了指墙角的狗皮，“那畜生跟着我十几年了，比人忠心。”
高天宇的心沉了沉，果然是高棣的手笔。
“他们说在找个人，穿黑衣服，背着个孩子。”陈老丈撕下条兔腿，递过来，“是不是你们？”
高天宇接过兔腿，肉香扑鼻，却没胃口。他看着陈老丈，对方的眼神很平静，不像有恶意。“是。”他坦白道，“我们手里有他的罪证，他要杀人灭口。”
陈老丈的动作顿了顿，随即把整只烤兔都递过来：“吃吧，吃饱了才有力气跑。”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，“高棣这狗东西，早就该遭报应了。前年他修粮仓，强征了山里好几个后生，说是做工，其实是去填矿坑了，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荣华被兔肉的香气弄醒了，迷迷糊糊地坐起来，高天宇赶紧喂他喝了点草药水，苦味让少年皱起了眉头，却清醒了些。
“陈爷爷，谢谢您。”荣华小声说，小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硬的麦饼，是从破庙里带出来的。
陈老丈摸了摸他的头，眼里的浑浊散去些，露出点温柔：“好孩子，拿着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口袋，里面装着些炒得焦黄的豆子，“路上饿了吃。”
高天宇看着那袋豆子，又看了看陈老丈补丁摞补丁的棉袄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他从怀里摸出块碎银，是从赵麻子的包裹里找到的，递过去：“这点钱，您收下，买些粮食。”
陈老丈把银块推了回来，脸沉了沉：“我救你们，不是为了钱。”他指了指窗外，“这世道，谁都不容易，能帮一把是一把。我那死去的儿子，要是还活着，也该有你这么大了。”
高天宇的喉结动了动，把银块收了起来。他知道，有些情谊，不是钱能衡量的。
草药水熬好了，他吹凉了喂荣华喝下，少年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，又靠在干草上睡着了。陈老丈往火堆里添了足够的柴，说：“你们歇会儿，我去看看陷阱，说不定能再弄点吃的。”
他拿起松木拐杖，推开木门走进风雪里，背影佝偻，却很稳，像棵在风雪里站了多年的老松。
高天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里，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。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，又看了看熟睡的荣华，突然明白，这乱世或许真的像陈老丈说的那样，纵然艰难，却总有人在默默守护着什么——是一句承诺，是一点善意，或是一个活下去的希望。
火堆噼啪作响，草药的苦味和烤肉的香气在屋里弥漫，门外的风雪还在呼啸，却仿佛被这小小的木屋挡在了外面。高天宇靠在火堆边，眼皮越来越沉，连日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，此刻终于能放松片刻。
迷迷糊糊中，他仿佛听见夏寒的银铃声，清脆得像林间的泉水，又看见赵麻子举着酒壶大笑，金牙在火光下闪闪发亮……
炊烟从烟囱里缓缓升起，在风雪里拉得很长，像条温柔的线，系着这间木屋，也系着那些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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