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进窗棂时，太和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萧千澈缩在最后一根蟠龙柱的阴影里，头低着，眼睛半闭，像是还没从昨夜的宿醉里醒过来。锦袍换过了，是崭新的月白色，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——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，怎么理都不服帖。
福海跪在他身后半步，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“边关急报——”
兵部尚书李镇岳的声音像炸雷，劈开了殿里黏稠的安静。老将军今年六十有三了，鬓角全白，但脊梁挺得笔直，像把出鞘的刀。他手里攥着那份染血的军报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青石镇，三夜连遭影狼妖袭击。”李镇岳每说一个字，大殿里的温度就降一分，“死伤一百三十七人，守军溃退五十里。镇子……已经空了。”
死寂。
然后哗然。
“影狼妖？那不是北境深处的妖兽吗？怎么会跑到青石镇？”
“必须增兵！立刻！”
“增兵？你知道调一支边军要多少粮草？多少时日？等兵到了，镇子早成废墟了！”
争吵声嗡嗡地响起来，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。文官主抚，武将主战，御史台嚷嚷着要追责——追谁的责？自然是镇守青石镇的将领，还有……兵部。
李镇岳的脸越来越黑。
萧千澈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这种时候格外刺耳。好几道目光刺过来，像针。
皇帝萧景煜坐在龙椅上，一直没说话。直到萧千澈那个哈欠打完，他才抬了抬眼。
“澈儿。”
两个字，不高不低。
萧千澈浑身一激灵，像是刚发现自己在朝堂上，慌慌张张站出来：“儿、儿臣在。”
“边关告急，百姓罹难。”皇帝看着他，眼神深得像口井，“你可有话说？”
殿里瞬间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五皇子——看着他那张因为宿醉浮肿的脸，看着他那身皱巴巴的锦袍，看着他那副茫然又惶恐的表情。
然后，哄笑声差点掀翻殿顶。
“陛下，五皇子他……”
“殿下怕是还没醒酒呢！”
“边关大事，岂可儿戏？”
萧千澈缩了缩脖子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挤出句话：“儿臣……儿臣觉得……妖兽怕火……多、多点些火把……是不是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笑声更大了。
李镇岳猛地转身，瞪着他，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：“殿下！那是影狼妖！夜行妖兽，畏的是强光，不是凡火！你当是赶野狗吗？！”
萧千澈被吼得后退半步，差点摔倒，被福海死死扶住。
“滚出去。”皇帝闭上眼，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，“闭门思过三日。再让朕听见你胡言乱语，禁足一月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
“拖走。”
侍卫上前，一左一右架起萧千澈。他又开始挣扎，又开始嚷嚷，声音凄厉得像被杀猪：“儿臣知错了！父皇！儿臣真的知错了——”
声音远了。
殿门关上，隔断了里外两个世界。
朝堂上的争吵继续，但气氛已经变了。那些笑声、那些鄙夷、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，笼罩在每个人头上。
没人注意到，萧千澈被拖出去时，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。
也没人注意到，他袖子里滑出个小纸团，悄无声息地掉在殿门外的石阶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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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的日头毒得很。
兵部侧门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，影子缩成小小一团。当值的守卫靠着门框打瞌睡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像在啄米。
一道影子从巷口滑进来。
不是走，是滑——脚底像抹了油，贴着墙根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是个蒙面书生，青衫洗得发白，背个旧书箱。他在侧门前停了三息，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厚厚的信，塞进门缝。
然后敲了三下门环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不轻不重，正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，又不会惊动打瞌睡的守卫。
做完这些，他转身就走。没回头，没停留，像只是路过顺手塞了封信。身影在巷尾一晃，不见了。
门里的老仆被敲门声惊醒，嘟囔着拉开门栓。地上躺着那封信，没署名，没火漆，只在信封正面画了个图案：一支笔，穿透一颗狼头。
笔画很利落，狼的眼睛点得尤其传神——不是凶狠，是某种冰冷的、近乎嘲弄的平静。
老仆捡起信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捧着往里面走。
李镇岳正在后堂发脾气。
“增兵？增个屁！等兵到了，黄花菜都凉了！”
“那依李尚书之见……”
“依我之见？依我之见就该把你们这群废物全扔到青石镇去喂狼！”
茶杯摔在地上，碎瓷四溅。
老仆哆哆嗦嗦递上那封信：“老、老爷……门外有人塞了这个……”
李镇岳一把抓过来，看见那图案，眉头皱成疙瘩：“什么玩意儿？”
撕开信封。
厚厚一叠纸滑出来，最上面那张写着六个字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