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是在第四天破晓时分冲进皇城的。
马蹄声像鼓点,敲碎了清晨那层薄薄的寂静。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——有他自己的,更多是黑的、发绿的那种,妖兽的血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裹,哪怕已经虚脱得快要栽下马背,手臂还是箍得死紧。
守城军士认出那是兵部加急令牌,城门轰然洞开。
马匹冲过朱雀大街,惊起一路早起的摊贩。卖炊饼的老头缩回手,嘀咕:“又是边关来的……”
兵部门口,李镇岳已经站了一整夜。
老将军没睡,眼窝深陷,胡茬乱糟糟地扎出来。他背着手,像尊石像立在台阶上,看着长街尽头。当那匹马冲进视野时,他身子晃了一下。
“报——”
信使滚下马背,包裹高举过头。
李镇岳几步冲下台阶,接过包裹的手在抖。油布展开,里面是两份东西:一份正式的军报,折子上盖着青石镇守将的印;另一份是手绘的战况图,墨迹还没全干。
他先看图。
图很潦草,但关键的东西都在:镇子外围标了十几个红圈,每个圈里写着数字——十七、二十三、九……是歼敌数。镇子中心用绿线勾出安全区,旁边小字注着:“百姓无一伤亡”。
李镇岳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颤抖着打开军报。
【青石镇大捷】
【按《镇妖新策》布防三日,诱敌深入,分而歼之。计斩影狼妖一百零九头,含头狼两头。我军伤九人,亡……无。】
【妖兽尸骸中发现异常:半数体内有‘控魂符’残留,疑似人为操控。另有幸存者称,妖兽来袭前,曾见黑袍人于西山活动,举止诡秘。】
【末将已派人追查,暂无线索。】
【青石镇守将赵铁山,叩首。】
死寂。
兵部门口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幕僚、文吏、甚至路过的官员,都伸长脖子看。李镇岳站在原地,纸页在手里簌簌地响,像秋风里的叶子。
然后,他猛地抬头,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炸开来,嘶哑、畅快、带着某种憋了太久的释放。笑到最后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好!好一个神笔书生!好一个《镇妖新策》!”
他转身冲进兵部,吼声震得梁上灰都往下掉:“抄送!立刻抄送各边关!还有——备马!老夫要进宫面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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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醉仙楼刚打烊。
龟公打着哈欠收拾残局,看见萧千澈从三楼晃下来,衣衫不整,眼底下两团青黑。
“殿下,您这又是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萧千澈竖起一根手指,笑得轻佻,“别吵,头疼。”
他摇摇晃晃往外走,经过大堂时,听见几个早起喝茶的客商在议论:
“听说了吗?青石镇大捷!”
“真的假的?不是说快守不住了?”
“千真万确!我表兄在兵部当差,刚传出来的消息——用了什么《镇妖新策》,三日就杀了一百多头妖兽,咱们的人一个没死!”
“神了!谁出的主意?”
“不知道,匿名投的信,落款就画支笔……都叫‘神笔书生’。”
萧千澈脚步没停,嘴角却微微扬了一下。
很浅,像蜻蜓点过水面。
他走出醉仙楼,晨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福海早等在门外,老脸皱得像颗核桃:“殿下,您又熬了一宿……身子怎么受得了……”
“受得了。”萧千澈拍拍他的肩,“海公公,你猜今天朝堂上,那些大人会是什么脸色?”
福海一愣:“老奴……不敢妄议朝政。”
“我猜啊,”萧千澈抬头看天,天色青灰,正慢慢亮起来,“有人要睡不着觉了。”
他说的不是李镇岳。
是那些藏在暗处的,操控妖兽的,想让边关乱起来的——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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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星台第九层。
这里永远没有日夜之分。穹顶是流动的星图,万千光点缓慢旋转,像倒悬的银河。林星河站在星图中央,银眸映着那些光,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少阁主。”
黑袍人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,躬身,递上一片玉简。
林星河接过,贴在眉心。
玉简里的信息流涌进来:青石镇大捷、控魂符、黑袍人、还有那份《镇妖新策》的抄录本——兵部已经把这东西当成宝,连夜复刻了三百份,发往各州。
他读完,放下玉简。
“匿名信……笔穿狼头……”他轻声念着,“查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黑袍人低下头,“信是午时塞进兵部侧门的,送信人蒙面,轻功极佳,消失在西市巷弄里。那里鱼龙混杂,找不到踪迹。”
林星河走到星图边缘。
他伸手,指尖划过空中一颗暗红色的光点——那是青石镇的命星坐标。光点周围缠绕着几缕黑色的细丝,那是“异常波动”的残留痕迹。
“控魂符,”他说,“是南疆巫蛊道的路子。但手法很老,像是三十年前就被剿灭的那一脉。”
“要追查吗?”
“不必。”林星河收回手,“巫蛊道余孽,成不了气候。倒是这个‘神笔书生’……”
他转身,银眸盯着黑袍人:“命轨异常波动,和上次琼林苑那次的频率一致吗?”
黑袍人迟疑了一下:“……七成相似。但强度更大,持续时间更长。像……像是有意为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