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下，观星阁的马车就到了。
不是寻常车驾，是辆通体漆黑的乌木车，车厢表面用银线绣满星纹，拉车的也不是马，是四头通体雪白的“踏云鹿”——这种妖兽据说能日行千里，蹄不沾尘，稀罕得很。驾车的是个黑袍人，兜帽遮脸，手里握着根白骨鞭，鞭梢系着个小小的铜铃，风一吹叮当作响。
萧千澈站在巷口阴影里，看着马车停在逆命会据点门外。
他没急着出去，先看向手腕的红线——光芒已经弱得像随时会熄灭。血月蛊在体内啃食的速度加快了，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东西在经脉里钻，每钻一下，就像有根针在扎。额头的逆命纹滚烫，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蠕动，像活物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玄机子走到他身后，递过来个小布袋，“里面是三颗‘爆灵丹’，危急时刻吃，能暂时提升三成灵力，但事后会虚脱三天。”
萧千澈接过，揣进怀里。
“李将军和药婆婆已经在城外接应点等着了。”玄机子压低声音，“凌丫头那边……”
“她来了。”萧千澈看向巷子另一头。
凌清雪从夜色里走出来，换了身衣服——不是天剑宗的白袍，是套素雅的淡青襦裙，头发用玉簪绾着，脸上还薄薄施了层脂粉，乍一看真像个要随未婚夫出行的大家闺秀。但腰间的剑没藏，用布裹了背在身后。
她走到萧千澈面前，眼睛有点红，像是哭过，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我师父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半个时辰前传讯，让我在观星阁内接应他派去的人——里应外合，杀你。”
萧千澈挑眉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凌清雪摇头，“一边是养我教我的师父，一边是……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还讲点道理的人。我选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别选。”萧千澈伸手，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，“进了观星阁，你只管自保。我和你师父的事，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凌清雪看着他，很久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马车边的黑袍人敲了敲车厢壁，叮叮两声，像在催促。
萧千澈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向马车。凌清雪跟在他身后半步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黑袍人拉开车门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车厢里比外面看着宽敞，能容四五人并坐，铺着厚厚的银灰色绒毯，角落里摆着个香炉，正燃着某种清冷的香——是星砂混着冰莲的味道，观星阁特有。车窗挂着黑纱帘，从里往外看能看清街景，从外往里看却一片模糊。
两人上车，车门关上。
马车动了，踏云鹿的蹄声轻得像猫走路，几乎听不见。车厢平稳得让人心慌，感觉不到颠簸，像飘在水面上。
萧千澈靠着车壁，闭目养神。实际是在内视——血月蛊已经爬到了心脉附近，再有两个时辰，就会开始啃食神魂。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饥渴，像饿了几百年的鬼。
“你很紧张？”凌清雪忽然问。
“有点。”萧千澈没睁眼，“毕竟要去的地方，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站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凌清雪声音很轻，“你说过要活着带所有人回家——包括我。”
萧千澈睁开眼，看着她。
车厢里光线昏暗，只有香炉一点微光，映得她侧脸柔和得像幅画。他忽然想起母妃手札里一句话：“这世上最锋利的剑，往往裹在最柔软的鞘里。”
也许凌清雪就是那把剑。
“凌清雪，”他开口，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我死在观星阁，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去冷宫枯井下面，那里有个水晶棺。”萧千澈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，递给她，“照上面写的做——在规则核心激活的瞬间，用你的剑，刺穿我的心脏。”
凌清雪接过纸条的手一抖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样，我妹妹能活。”萧千澈说得平静，“我用一半魂力换她复活，很划算。”
“你妹妹？”凌清雪愣了，“安乐公主？她不是……”
“没死透。”萧千澈重新闭上眼，“楚娘娘用血月秘法封着她的魂魄。但封印需要先天魂力维持，而我有——所以这买卖，我做。”
凌清雪盯着纸条上的字，手指一点点收紧，纸张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她忽然把纸条撕了，碎片扔在绒毯上。
“我不做。”她说得斩钉截铁，“要死一起死，要活一起活。你妹妹的事……等我们出来了再说。”
萧千澈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