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千澈在倒影层里待到寅时。
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——如果这里真有“窗外”的话。倒影层的空间很怪,没有真正的窗户,只有墙上画出来的窗格,月光是从画里透出来的,像个精致的布景。
他没急着动那三样东西,而是先把整个房间摸了一遍。
房间不大,十步见方,除了书桌柜子,靠墙还有张小榻,铺着素色的被褥,叠得很整齐。榻边有个矮几,上面放着一盏油灯,灯油已经干涸了,灯芯黑黢黢地蜷着。
他点了火折子,凑近灯芯。
火苗舔上去的瞬间,灯芯突然“嗤”地一声,爆出一小团青色的光。不是火光,是磷火那种幽幽的冷光,光里浮现出几行浮动的字:
【澈儿,点灯时你该已看过娘留的东西了。】
【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,只能这样留给你。】
字迹和玉简里一样,但更潦草,像是匆忙间录下的。
萧千澈屏住呼吸。
光里的字继续浮现:
【你三岁那年,观星阁给你批命,说你是‘天煞孤星’,克父克母克国运。你父皇气得要砸了观星台,是为娘拦下的——因为我知道,那批命是假的,是有人要逼我们母子离心。】
【后来我暗中调查,发现批命的是星衍的弟子,而星衍那段时间频繁出入冷宫,去见……皇后。】
【皇后无子,这是她最大的心病。而你,是父皇唯一的儿子。】
字到这里停了停,磷火跳动几下,像是录这话的人当时情绪不稳。
然后继续:
【我本不想把这些肮脏事告诉你,但若我不在了,你必须知道谁在害你。皇后一族与观星阁有旧,星衍年轻时受过他们大恩。我怀疑,所谓的‘命轨嫁接’,真正的目标不是要你的命,是要把你的‘皇子命格’转走,转到皇后一脉的子嗣身上。】
【若真是这样,那媒介必含双方血脉。我的血他们取不到,你父皇的血更不可能,所以……很可能用的是你出生时的脐带血,或是胎发之类。这类东西,按宫规该封存在宗庙‘婴灵阁’。】
【但我查过,婴灵阁里你的那份,是空的。】
磷火骤然暗下去,字迹开始模糊。
最后一段几乎要消散:
【若媒介不在婴灵阁,那最可能的地方,就是落星湖底。星衍在那里布阵多年,以‘镇妖’为名,实则在炼制某种血祭大阵。澈儿,你若要去,千万小心——那湖里有东西,不是妖,是比妖更可怕的……】
话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磷火灭了,灯芯彻底化为灰烬。
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,只有墙上的“假月亮”投下冷冷的光。
萧千澈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握火折子的姿势,指尖发凉。
脐带血。胎发。
用这种东西当媒介,把一个人的命格硬生生“嫁接”到另一个人身上——这已经不是阴谋,是邪术。而星衍,观星阁主,本该是最维护天道纯净的人,却在暗中搞这种勾当。
为什么?
就为了还皇后一族的恩情?还是……有别的图谋?
他走到书桌前,重新摊开那张羊皮地图。
地图画得很精细,落星湖的形状像一弯残月,湖心有岛,岛上标着祭坛的图案。从岸边到祭坛,用虚线画了一条迂回的路线,旁边用小字标注着:
【避星辉监测网,子丑之交水位最低,可沿湖底暗流通行。祭坛入口在岛东第三块浮石下,需以母子血为引。】
母子血。
萧千澈看着这三个字,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娘亲连这个都算好了——她知道自己会来,知道自己需要什么,所以提前留下指引。
她什么都想到了。
除了她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他收起地图,拿起那件未绣完的衣裳。
衣裳是月白色的细棉布,料子很软,领口袖口都绣了简单的云纹,只有左胸口的位置空着——那里该绣个什么图案,但只画了底稿,是朵半开的桂花。
娘亲最爱桂花。
她总说,桂花不起眼,但香得久,开在秋天,不跟百花争春。
萧千澈把衣裳贴到脸上,布料还残留着极淡的、几乎闻不到的皂角味。这是娘亲手洗过、晾干、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她缝的时候,一定想着儿子穿上它的样子。
可这件衣裳,她终究没做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衣裳仔细叠好,收进怀里。贴着胸口放,能感觉到那份轻微的重量,像娘亲的手轻轻按在那儿。
最后是那叠草纸。
草纸有十几张,每张都写满了演算。萧千澈一张张翻看,越看越心惊。
这不是普通的阵法推演,这是……命轨的数学建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