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皇子府的路比平时长。
不是真的路长,是萧千澈走得慢。天刚蒙蒙亮,宫道两边的石灯笼还点着,光晕在晨雾里晕开,像一个个悬在半空的蛋黄。偶尔有早起的宫人低头匆匆走过,见他便远远避开——五皇子的名声,在宫里比瘟神好不了多少。
他不在乎。
怀里那件衣裳贴着心口,薄薄一层布,却沉得像坠了块铁。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,软软的,带着倒影层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墨香和桂花味。
福海守在府门口,老远看见他就小跑着迎上来: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一宿没回?”
“去藏书阁看书,睡着了。”萧千澈随口敷衍,径直往里走。
“看书?”福海跟在他身后,语气里全是怀疑,“您上次进藏书阁还是三年前,说要找春宫图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萧千澈头也不回。
福海果然闭嘴了,只是眼神更忧心忡忡。
回到寝殿,萧千澈屏退所有人,连福海也关在门外。他闩上门,坐到桌前,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——衣裳、地图、草纸、玉简,还有那半截断笔。
他先看地图。
羊皮纸在晨光下泛着黄,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,但路线还清晰。落星湖在皇城西郊三十里,说是湖,其实更像一片沼泽地,终年雾气弥漫,传闻夜里常有鬼火飘荡,本地人宁可绕远路也不靠近。
湖心岛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小,祭坛的符号画得极简,是个倒三角套着圆圈,旁边标注着:
【上古封印遗迹,慎入】
上古?
萧千澈皱眉。如果真是上古遗迹,那星衍在那儿布阵就说得通了——上古阵法残留的灵力场,最适合做大型血祭的基底。而且年代久远,就算闹出什么动静,也能推给“遗迹异变”。
他继续看路线标注。
“星辉监测网”——这应该是观星阁布下的警戒阵法,专防有人靠近。原理大概是捕捉活物的灵力波动,一旦触发,布阵者立刻知晓。
“子丑之交水位最低”——子时和丑时之间,大概夜里一点到三点,是湖水位最低的时候。这个信息很关键,说明祭坛入口可能在水下,只有那时候才露得出来。
“湖底暗流”——地图上用虚线标了三条,像地下河的支流。母妃在旁边注了句:“暗流通向祭坛下方,水流湍急,需避漩涡。”
最后是那句:“需以母子血为引”。
萧千澈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那件未绣完的衣裳。
他翻开衣领内侧,借着晨光仔细看。布料很细,棉线织得密,在领口接缝的地方,他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——极淡的褐色,像干涸了很久的血迹。
不是沾上去的,是缝进去的。
娘亲把自己的血,缝在了这件衣裳里。
萧千澈手指抚过那片褐色的痕迹,指尖有点抖。他咬了咬牙,从靴筒里抽出匕首,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。血涌出来,滴在衣领那片褐色血迹上。
血滴上去的瞬间,衣领内侧忽然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小字:
【澈儿,娘的血在此,你的血在此,母子连心,可开封印。祭坛入口需血浸浮石三息,石门自开。进去后……万事小心。】
字迹浮现三息后,就缓缓消散了,像融进了布料里。
萧千澈握紧拳头,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。他找了块干净布随意包扎了一下,然后开始研究那叠草纸。
这次他看得更仔细。
草纸上的公式和符号,有些他认识——是观星阁基础的命轨推演符号,玄机子教过他一点。但更多是娘亲自创的,旁边都有详细的注解。
他翻到第三张时,停住了。
这张纸上画了个复杂的阵法图,不是“命轨嫁接阵”,而是另一种——阵眼处画了个小人,小人身上连着无数细线,细线另一端连着星辰。图旁写着一行字:
【命轨重塑猜想:若命格非天定,而是‘观测者效应’的结果,那么改变观测方式,即可改变命轨呈现形态。】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推导:
【设天道为‘主观测者’,众生为‘被观测者’。若被观测者意识到自身被观测,并主动提供‘虚假观测数据’,则主观测者得到的命轨信息将失真……】
萧千澈看着这些字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观测者效应。
这词他太熟了——前世物理课上讲过,量子力学的基础之一: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被观测物体的状态。简单说,你看一个东西的方式,决定了你看到的样子。
娘亲居然把这个概念用在了命轨研究上。
她的理论是:天道就像个巨大的观测系统,时刻“看着”每个人的命轨。如果一个人意识到自己“被看着”,并且故意演给天道看,演出一副假的命轨,那天道记录到的,就会是假数据。
而假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,这个人的真实命轨,就可能从天道系统里……“隐身”。
“所以……”萧千澈低声自语,“所谓的‘命轨自污’,不是真的把自己命轨弄脏,是演一出戏,骗过天道?”
他继续往下看。
草纸后面几页,全是各种“演戏方案”:如何在关键时刻做出与预言相反的选择,如何用灵力伪造命轨波动的假象,甚至如何利用“群体命轨纠缠”,让别人的异常波动掩盖自己的……
天才。
不,是鬼才。
娘亲当年如果活着,凭这些研究,足以开创一个全新的修炼流派——不是顺天,不是逆天,是“骗天”。
萧千澈放下草纸,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窗外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。光斑里灰尘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九年了,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孤军奋战,以为自己所有的谋划都是独创。可现在才知道,娘亲早在十几年前就把路铺好了——地图、理论、甚至怎么骗天道的方法,她都研究透了。
她什么都想到了。
除了她自己会死。
萧千澈闭上眼睛,手指按着太阳穴。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记忆碎片:娘亲坐在书桌前疾书的样子,抱着幼年的他哼歌的样子,最后走向月光的样子……
“娘,”他对着空气轻声说,“您给我留的这些东西……我该怎么用?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,没心没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