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活物一样涌过来,黏稠、湿冷,扑在脸上像蛛网。萧千澈屏住呼吸,弓着身子往前挪——不是走,是挪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,脚底先探实了才落脚。
芦苇丛里的路比他想的难走。
泥是软的,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,拔出来时带着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更麻烦的是那些芦苇根,横七竖八埋在泥里,稍不留神就会被绊个趔趄。
他按地图上的路线走。
母妃标注的“盲点”不是直线,是条歪歪扭扭的折线,需要不断调整方向:先往东走三十步,然后突然折向北二十步,再斜插向西南……像是在跳一种古怪的祭祀舞。
每走十步,他就停下来,抬头看雾里那些磷火。
磷火的轨迹确实有规律——它们不是乱飘,是在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网格移动。网格的节点处,磷火会短暂悬停,像在“检查”什么。萧千澈要做的,就是在磷火移动到下一个节点前,穿过它刚才悬停的位置。
时间窗口很短,最多三息。
他盯着最近的一团磷火。
绿莹莹的光在雾里沉浮,慢悠悠地飘向东北方。飘到某处时,它停了,原地缓缓旋转,光晕扩散开来,照亮周围一小片雾气——那雾气里有极细的金色丝线一闪而过,是监测网的灵力触须。
磷火停了五息,然后继续移动。
就是现在。
萧千澈像猫一样蹿出去,脚踩在泥泞里几乎没发出声音。他穿过磷火刚才悬停的位置,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扫过身体——像羽毛轻轻拂过皮肤,痒痒的,但没触发警报。
成功了。
他不敢停,继续按路线走。
越往里,雾越浓,能见度降到不足一丈。四周除了芦苇哗啦声,就是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敲得耳膜发麻。偶尔有夜鸟被惊起,“扑棱棱”飞走,翅膀拍打的声音在雾里显得特别空旷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芦苇丛到了尽头。
前面是水面。
落星湖在月光下显出一角——水是黑的,黑得像墨,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,像一大块打磨过的黑曜石。雾在水面上方三尺处盘旋,不沉下去,也不升起来,就那么悬着,诡异得很。
湖心岛在雾里若隐若现,只能看见个轮廓,像蹲在湖中央的一头巨兽。
萧千澈蹲在岸边,从怀里摸出地图,借着雾里透下的微弱月光再看一眼。
子丑之交,水位最低。
他抬头看天。月亮已经过了中天,开始往西偏。子时过半了,丑时快到了。按地图标注,水位会在丑时初刻降到最低,持续大概两刻钟。
他得等。
他找了个隐蔽的芦苇丛窝进去,蹲下来,尽量降低存在感。泥水浸湿了裤腿,冰凉刺骨,但他没动。
时间一点一点爬。
湖面开始变化了。
很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萧千澈注意到了——水面上那层雾,在缓缓下降。不是散开,是整个雾层在下沉,像有什么东西在湖底抽气,把雾往下吸。
随着雾下沉,水位线露出来了。
岸边的淤泥上,有一圈明显的痕迹,颜色比周围的泥深,是常年被水浸泡留下的。现在水位正从那条痕迹往下降,一寸,两寸……
一刻钟后,水位降了快一尺。
湖心岛的轮廓也清晰了些——不是普通的土岛,是石岛,嶙峋的黑色岩石堆叠起来,像人工垒的,但年头太久,石缝里长满了水草和苔藓。
萧千澈看准时机,准备下水。
他脱下靴子,用油布包好,塞进怀里——水下穿靴子太累赘。然后含了一粒闭息散在舌下,药丸化开,一股凉意从喉咙直冲头顶,呼吸自动变缓,心跳也慢了下来。
他悄无声息滑进水里。
水比想象中冷,刺骨的冷,像无数根冰针刺进毛孔。他咬紧牙关,开始按地图标注的“暗流”路线游。
暗流在水下三尺处,流速很快,但方向固定——从东岸斜斜流向湖心岛下方。他放松身体,让暗流带着自己走,只偶尔调整一下姿势,避免撞上水底的乱石。
水下世界是另一个样子。
月光透不进来,一片漆黑,只有偶尔有几条发光的鱼游过,带起幽幽的蓝光。水草很长,像女人的头发,在水流里飘荡,时不时会缠上他的脚踝。
他憋着气,睁着眼——闭息散能让他不呼吸,但不能让他不消耗灵力。水下行动对灵力的消耗是陆地的三倍,他必须抓紧时间。
暗流带着他往湖心岛靠近。
大约游了一炷香时间,他看到了岛底的轮廓——不是平的,是凹陷的,像个倒扣的碗。碗底中央,有块巨大的浮石,半嵌在淤泥里,石面光滑,在发光鱼游过时会反射出微弱的白光。
就是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