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乱葬岗。
这里的土从来不长草,光秃秃的像块癞疤,月光照在上面都显得吝啬,灰扑扑的。碑倒是不少,东倒西歪的,有些连字都磨平了,谁埋的、埋的谁,早没人记得。
萧千澈蹲在一块半截的墓碑后面,呼吸压得极低。他身上裹着件从坟堆里扒出来的烂寿衣,味儿冲得能熏晕人,但这玩意儿在黑市里是硬通货——死人气,是最好的伪装。
“死气丸只能撑半个时辰,”他低头看了眼掌心,那颗灰扑扑的药丸正在缓慢融化,“得抓紧。”
哑姑趴在他旁边,穿着同样腥臭的粗布衣,脸上抹了层坟土。她没用药,她的“死气”是自带的——常年生活在阴沟里的人,身上本就没什么活气。此刻她正用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扫视前方,手指在泥土上快速划动:
【东北角三棵枯柳,树下有井。井是入口,两人守,修为筑基初期。】
萧千澈瞥了一眼,点头。
鬼市入口不止一个,枯柳井是专给“生客”走的,得验货——验你是不是真带着死气,验你有没有被跟踪。老客走的是另一条路,直接从某个无主坟的棺材板底下钻进去,但那条路得有人引,他们没这条件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,弓着身往前挪。
哑姑跟在他身后半步,脚步轻得像猫。两人贴着碑林的阴影移动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混在那些歪斜的碑影里,几乎看不出来。
枯柳到了。
说是柳,其实早就枯死了,树干裂开大口子,像张着嘴的鬼。树下那口井更瘆人,井沿长满青苔,井口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,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。
两个守井人靠在井边打盹,穿着黑袍,脸藏在兜帽阴影里。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个铃铛,铜的,锈得厉害,但铃舌上拴着根红绳——那是示警用的,一摇,整片坟地都能听见。
萧千澈停在十步外,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。
不是普通的铜钱,是玄机子给的“阴钱”,正面刻着“往生”,背面是彼岸花。这东西在黑市是货币,也是通行证——得交够数,才能下去。
他弹指。
两枚铜钱无声飞出,精准地落在两个守井人脚边。守井人瞬间睁眼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朝铜钱来的方向扫了一眼。其中一个弯腰捡起铜钱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侧身让开井口。
没说话,连个手势都没有。
萧千澈拉着哑姑走过去。经过守井人身边时,他闻到一股味儿——不是尸臭,是某种药材混着血腥的甜腻味,像腐坏的桂花糖。
井口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井壁湿滑,长满了滑腻的苔藓,摸上去冰凉黏手。没有梯子,只有一些浅浅的凹坑,像是被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。
萧千澈先下,哑姑跟在他头顶。两人手脚并用往下爬,越往下,那股甜腻味儿越浓,还混杂着其他东西——霉味、药味、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……腥臊气。
大概下了七八丈,脚下踩到了实地。
不是井底,是一条横向的甬道,很矮,得弯腰才能走。甬道壁上嵌着些发光的石头,幽绿色的,照得人脸惨绿惨绿的,像鬼。
哑姑扯了扯萧千澈的袖子,手指快速比划:
【左拐三次,右拐一次,见红灯笼直走。】
这是她三天前从一个醉鬼守井人嘴里“读”出来的路线图。
两人按路线走。甬道岔路极多,像个迷宫,有些岔口还飘着雾气,雾里有影子晃动,看不清是什么。萧千澈每过一个岔口,都在心里默记方位——前世训练出的空间记忆,这时候派上了用场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了光。
不是绿光,是红光。
一盏破旧的红灯笼挂在甬道尽头,灯笼纸上画着个扭曲的鬼脸,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的,把鬼脸的影子投在壁上,像在笑。
灯笼下是个向下的斜坡,坡底传来隐约的人声。
萧千澈和哑姑伏在坡顶,往下看。
下面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,很大,顶上垂着钟乳石,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洞里挤满了人——或者说,挤满了穿着黑袍的影子。所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,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:鬼面、兽面、还有干脆就是块白布挖两个窟窿的。
没人说话,安静得诡异。
只在洞中央有块凸起的石台,台上站着个人。这人打扮和别人不一样,穿的是暗红色长袍,脸上戴的是青铜饕餮面具,手里拿着个木槌。
像个拍卖师。
石台前摆着三个竹筐,筐口盖着黑布。但黑布下……有东西在动。
萧千澈瞳孔一缩。
是婴儿。很小的婴儿,最多不超过三个月。黑布起伏的轮廓,能看出小胳膊小腿在蹬。
“今日三件‘货’,”红袍人开口了,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石头,“老规矩,价高者得。起价,每件十枚阴钱。”
台下有人举起手,伸出三根手指——三十阴钱,全要。
红袍人摇头:“一次一件。”
举手指的人放下手,没再表示。拍卖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