弥漫大殿的香灰,尚未完全落定。
那只翻滚在金砖上的三足铜炉,余温尚存,炉身凹陷的伤痕,是帝王怒火最直白的烙印。
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。
他不再咆哮,不再嘶吼。
那具仿佛能撑起天地的魁梧身躯,此刻却透着一股燃尽后的疲惫与空洞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,发出破风箱般沉重的声响。
朱标跪在下方,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父皇此刻的表情。
那双猩红的眼眸里,盛满了太多的东西。
有杀意,有绝望,有对自己一手缔造的皇权传承的深深怀疑。
就在这死寂的压抑中,金色光幕上的画面,悄然转变。
先前那令人作呕的宫闱秘辛缓缓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宏大,更加让人心头发冷的沉重与压抑。
一段低沉的,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的背景声响起。
镜头开始在此时的大明版图上空飞速掠过。
然而,画面中所呈现出的景象,却让每一个时空的帝王,都感到了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大明各省。
各府。
从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,到黄沙漫天的偏远边塞。
无数的民夫被强行征召,无数的民脂民膏被疯狂挪用,它们没有被用来修筑堤坝,没有被用来加固城墙,更没有被用来赈济灾民。
所有的资源,都在疯狂地涌向同一类建筑。
那建筑雕梁画栋,飞檐斗拱,其规模之宏大,形制之华美,竟然远远超过了各地供奉孔圣人的文庙!
光幕的镜头给了一座刚刚落成的建筑一个特写,牌匾上三个鎏金大字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球。
【魏忠贤生祠】
镜头转入生祠内部。
正中央,一尊巨大的金身塑像高居其上,俯瞰着下方。
那塑像面容阴柔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正是那个在朱由校后宫中与客氏调笑的阉人。
而塑像之下,黑压压地跪满了人。
那些人,全都身穿大明朝的各色官服,从绯袍到青袍,一应俱全。
那些往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,自诩为圣人门徒,以天下为己任的朝廷栋梁,此刻,却五体投地,像最卑微的走狗一般,对着一具阉人的塑像,狂热地叩拜。
他们的口中,正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调,高呼着一个足以让任何时代的人都感到荒谬绝伦的口号。
“九千岁!”
“魏监千岁千千岁!”
山呼海啸,声震寰宇。
那声音,甚至盖过了紫禁城中“万岁万岁万万岁”的朝贺。
画面一转,来到了内阁。
几名大学士在拜疏。
那本该是直接呈送给皇帝的奏章,最神圣的君臣交流。
可其中一人,为了讨好那个阉人,竟然在奏疏中,公然将“魏监”二字,置于“皇上”之上!
大明朝廷的百官,在这一刻,只分两种人。
阉党。
以及,等待被阉党杀死的清流。
光幕似乎嫌这种冲击力还不够,再次开启了残忍的对比分屏。
左边的画面。
举国上下,官民跪拜。
魏忠贤意气风发,在自己的府邸中,随口一句话,就能决定一个一品大员的生死荣辱。权倾朝野,一手遮天。
而右边的画面。
背景,依然是那个堆满了木屑与工具的紫禁城偏殿。
大明天子,明熹宗朱由校,正毫无仪态地蹲在地上。
他的脸上,甚至还带着一点因为兴奋而泛起的潮红。
他完全没有察觉到,自己头顶那片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天,已经被一个太监给捅破了。
他也完全没有察觉到,自己脚下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,正在被一群阉党蛀空。
他正全神贯注,沉迷于自己的一项新发明。
那是一把极其小巧,结构复杂,能够在袖口之中连续发射的木制袖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