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,总是来得比北方早。
当京师诏狱的寒霜尚未完全消融,秦淮河畔的垂柳已悄然染上新绿。然而,这本该是游人如织、笙歌曼舞的时节,南京城内外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。
“南学”的旗帜,已在无声处高高举起。
自钱谦益狱中血书抵达后,左仪、黄宗羲、刘汋三人便如同三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。他们奔走于浙江、江西、湖广三省,联络故旧,聚拢人心。钱谦益传下的“清议印信”,成了凝聚残存东林力量的核心信物。
南京城外,一座名为“崇正书院”的古老院落,成了“南学”的大本营。
此刻,书院正厅之内,灯火通明。数十名江南士绅、名士济济一堂,气氛凝重。
黄宗羲立于厅中,面色沉毅。他年岁尚轻,却因父黄尊素为“东林七君子”之一,又自幼饱读诗书,才思敏捷,在年轻一辈中极具威望。他环视四周,朗声道:“诸位,穆贼洪志,窃据朝堂,以‘稽古’为名,行灭学之实!其人崇奇技淫巧,毁圣贤之道,更欲以莫须有之罪,污我东林百年清誉,此诚我辈读书人之奇耻大辱!”
“黄公子所言极是!”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拍案而起,声嘶力竭,“老夫听闻,那穆洪志在京城,竟将我东林先贤的著作列为‘禁书’,斥为‘乱政之源’,此等行径,与秦始皇焚书坑儒何异?”
“正是!此獠不除,国将不国,学将不存!”众人纷纷附和,群情激愤。
左仪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稍安。他面容清癯,眼神却深邃如古井,继承了其父左光斗的沉稳与坚毅。“诸位,愤怒无济于事。穆洪志手握皇权,又有锦衣卫与那所谓的‘稽古司’,势大难敌。我等若要反击,须得另辟蹊径。”
“左公子有何高见?”众人看向他。
左仪缓缓道:“穆洪志倚仗的是‘实证’与‘律法’,他要查旧案,翻老账,用所谓的‘真相’来否定我东林的‘道统’。那我等,便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!他用律法,我用清议;他用证据,我用人心!”
刘汋接口道:“左兄之意,是以笔墨为兵,与他在舆论之上,打一场‘攻心之战’?”
“正是!”左仪眼中精光一闪,“他要查案,我们便写史!他要定罪,我们便立传!他穆洪志不是要设立‘稽古司’吗?那我等便设立‘崇正堂’,广邀天下名士,编纂《东林点将录》新篇,撰写《格物院祸国论》,将我东林先贤的风骨彰扬于天下,将穆贼一党的倒行逆施昭告于世人!”
“妙!此计甚妙!”黄宗羲抚掌赞道,“我等便召集天下能工巧匠,将这些文章印成小册子,不仅要在江南散发,更要通过商队、漕帮,一路北上,直抵京师!让天下人看看,谁才是真正的忠臣,谁才是真正的国贼!”
此言一出,四座皆惊,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他们都是读书人,笔杆子便是他们最锋利的武器。穆洪志能用卷宗和供词在朝堂上攻讦钱谦益,他们便能用文章和野史在民间抹黑穆洪志。
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在江南的烟雨楼台间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数日之后,一本名为《格物院记闻》的小册子,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在江南各地流传开来。
册子的作者署名“江南布衣”,内容却触目惊心。它详细记载了“格物院”种种“骇人听闻”的行径:如何用活人试药,炼制“长生不老丹”;如何勾结番僧,窥探朝廷机密;如何利用“火器”之利,意图谋反篡位。其中,穆洪志更是被描绘成一个心狠手辣、野心勃勃的阴谋家,为了权力,不惜弑师、杀友、构陷忠良。
更令人咋舌的是,册子中还绘声绘色地描写了穆洪志与徐雨彤的“私情”,将二人描绘成一对狼狈为奸、祸乱朝纲的奸夫淫妇。
这些内容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却极尽煽动之能事。对于大多数不谙朝堂真相的普通百姓而言,这本小册子的冲击力,远比穆洪志那枯燥乏味的“稽古司”公文要大得多。
一时间,江南士林哗然,民间议论纷纷。格物院的名声,在江南地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。
与此同时,另一股暗流也在涌动。
在黄宗羲的主持下,一批年轻的学子开始秘密潜入京师。他们化装成商人、脚夫、甚至是乞丐,将大量印有“穆贼罪状”的传单,悄悄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“穆贼窃权,祸乱朝纲!”
“格物院妖言惑众,当诛!”
“还我钱公,清君侧!”
这些大字报,如同一颗颗炸弹,在京城平静的湖面上炸开了花。锦衣卫虽然日夜巡查,抓了不少人,却如同割韭菜一般,割了一茬,又长出一茬,根本无法遏制。
崇祯皇帝的案头,也摆上了一份不知从何处流传进宫的《穆贼十罪疏》。
龙颜震怒。
“荒谬!简直荒谬!”崇祯将那本薄薄的册子狠狠摔在地上,气得浑身发抖,“朕待穆洪志不薄,他竟敢……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!”
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跪伏在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知道,穆洪志这次,是真的触动了天下读书人的逆鳞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良久,曹化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穆大人一心为国,日月可鉴。这些……这些恐怕是那江南逆党,为了混淆视听,故意编造的谣言啊。”
“谣言?”崇祯冷笑,“空穴不来风!若非他行事太过,岂会招致如此多的非议?朕……朕是不是看错人了?”
曹化淳心中一沉。他知道,皇帝的心,动摇了。
京城,格物院。
穆洪志看着手中的一叠“反面教材”,面色平静得可怕。
陈子文站在他身边,眉头紧锁:“穆兄,江南的反击,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狠。他们这是要……要毁了你的名声,毁了格物院的根基啊。”
“笔墨杀人,不见血罢了。”穆洪志淡淡一笑,将那些小册子扔在一旁,“他们写他们的,我们做我们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陛下那边……”陈子文有些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