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沉得能压弯人的脊梁。江南的冬夜,湿冷入骨,乌衣巷的深处,一座荒废的祠堂在风中摇摇欲坠。门楣上的“左氏宗祠”四字早已斑驳,檐角残破,瓦当坠地,碎成数片。唯有堂内一盏孤灯,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,映出左仪清瘦的身影。
他独坐于神龛前,手中的一盏冷酒,未饮,只是静静望着香炉中那炷残香。香火将尽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缠绕着那封来自盛京的密信——信纸一角已被火舌舔舐,焦黑卷曲,上书“事成之日,江南归你等自治”八字,墨迹如血。
“自治?”左仪冷笑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,“多尔衮,你当真以为,我会为你的刀下奴?你许我的,不过是一块葬身之地罢了。”
他缓缓起身,衣袖拂过神像底座,机关轻响,一块地砖无声滑开。他取出一封密函,封口处印着一枚“双鱼暗记”——那是穆洪志与徐雨彤约定的“反间信标”,唯有持有此印者,方可进入稽古司最高密档。他提笔蘸墨,笔走龙蛇,字字如刀:
“盛京密使台鉴:左仪已决意弃暗投明。穆洪志昏聩专权,徐雨彤残害士绅,江南民心尽失。我愿献南学残部、江南地网,助大金破关。三日后,我将率亲信至瓜洲渡口,献上‘穆洪志北伐布防图’。望贵部派重兵接应,切勿声张,以免走漏风声。”
写罢,他吹干墨迹,将信纸仔细卷起,封入蜡丸,再以油布包裹,藏于祠堂地砖之下——那是建奴细作的固定取信点,每月初七,必有人来取。
他转身,望向窗外:“黄宗羲,刘汋,你们说,这一局,能骗过多尔衮吗?”
阴影中,两人缓步而出。黄宗羲低声道:“他多疑,必派细作跟踪。我们的人,能甩掉吗?”
“能。”刘汋冷笑,手中把玩一枚建奴铜牌,“徐雨彤的锦衣卫已布下三重埋伏,第一重设在渡口十里之外,第二重设在芦苇荡,第三重设在江面战船。只等他们入瓮。我们的人,全换了南学服饰,连口音都学得一模一样,连我爹听了都分辨不出。”
左仪点头:“好。一定要记住,这一战,不是为了胜,是为了让多尔衮相信——他赢了。他越是相信,死得就越快。”
——
盛京,大政殿。
炭火熊熊,却暖不了多尔衮眼中的寒意。他展开那封蜡丸密信,嘴角微扬:“左仪终于低头了?”
“怕是诈降。”一名老臣跪地,声音发颤,“穆洪志诡计多端,徐雨彤又精于反谍,此信来得太过轻易,恐怕有诈。”
“轻易?”多尔衮大笑,声震梁木,“正因轻易,才真。左仪是读书人,最重名节。若非走投无路,岂肯降我?况且——”他指向信中一句,“‘穆洪志昏聩专权’,这话说得,可比我们写得还像他们自己人写的。你们听听,这怨气,这恨意,哪是装得出来的?”
他猛地起身,将信拍在案上:“传令——命阿巴泰率领精兵三千,夜袭瓜洲渡口。若是左仪真来,接应他;若无,便杀他一个回马枪,烧了他们的粮船。我要让穆洪志知道,他的‘反间计’,是我设的局!”
“是!”殿外铁甲铿锵,阿巴泰领命而去。
多尔衮望着殿外风雪,低语:“穆洪志,你不是要掘东林的根吗?那我就,把你的根,连土拔起。”
——
三日后,瓜洲渡口。
月黑风高,江面如墨,连星辰都躲进了云层。三千建奴铁骑悄然逼近,马蹄裹布,刀出鞘,箭上弦。阿巴泰手握长刀,目光如鹰,扫视着渡口。
渡口静悄悄,只有十余艘大船停泊,船头立着数人,为首者,一袭青衫,正是左仪。
“左先生!”阿巴泰低喝,“我是阿巴泰,奉摄政王之命接应!”
“快!”左仪急道,声音带着喘息,“穆洪志已疑我,徐雨彤派兵来追,迟则生变!布防图在此!”
他将一卷黄绸抛出,阿巴泰接过,展开一瞥——图上山海关、辽阳、沈阳的明军布防、火器位置、粮道走向,标注详尽,连穆洪志的中军大帐都以红点标出,连营防换防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好!”阿巴泰大喜,“左先生果是真降!上船!快!”
建奴铁骑纷纷登船,马匹嘶鸣,甲胄碰撞,渡口一片混乱。
就在此时,江面突然号炮三响!
“轰!轰!轰!”
两岸火把齐明,如白昼降临。数千火铳手从芦苇荡中跃出,徐雨彤立于高坡,玄甲披风,冷声道:“放!”
“砰!砰!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