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阳城外,雪夜如墨。
千山覆白,万籁俱寂,唯有北风卷着雪粒,在残破的城墙间呼啸穿行。城头戍卒裹紧皮袄,缩在箭楼之后,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原——那里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正悄然逼近。风中传来断续的马嘶,不知是幻觉,还是敌军已至。一名老兵搓着手,低声对身旁新兵道:“这雪,像极了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那夜……那夜之后,辽东就再没真正干净过。”
城内,辽阳总兵府。
穆洪志立于沙盘之前,指尖轻点城西山谷:“多尔衮若来,必走此道。雪夜行军,避开关隘,突袭火器营屯粮之所。这是他唯一的胜机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铁,砸在寂静的厅堂中。
徐雨彤立于侧,眉宇凝霜:“左仪的密信已到,称多尔衮已信其降,愿献‘真布防图’,约定七日后雪夜,于城西山谷接应建奴主力。信中还附有暗语,与我们先前约定的‘双鱼印’吻合。”
“布防图呢?”穆洪志问,头也不抬。
“在这。”徐雨彤递上一卷黄绸,展开,图上标注详尽——火药库位置、巡夜时辰、哨塔换防、甚至连穆洪志的中军大帐都以朱砂圈出,连帐前那口老井都未遗漏。
穆洪志只看了一眼,便冷笑:“画得真,连我帐前那口老井都标了。可……他忘了,我从不用井水,只饮雪水烹茶。这等细节,外人怎知?”
“是假的。”徐雨彤道,“但多尔衮会信。因为假得恰到好处——太真,反而可疑;太假,又不足以诱敌。这图,假得刚刚好。而且,左仪在信中特别强调,此图是他从穆洪志案头偷绘,耗时三夜,冒死送出。”
穆洪志点头:“传令——即刻调整布防。火药库移至地下密窟,地表只留空营,内设稻草人与假火把。巡夜照旧,但每队暗增火铳手十人,藏于窑洞。哨塔换防时辰不变,但哨兵全换为锦衣卫精锐,着明军服饰,口令如常。另,命李三率五百死士,埋伏于山谷两侧,待敌军深入,封其退路。”
“是。”徐雨彤领命欲退。
“等等。”穆洪志抬手,“传左仪,我要见他。今夜之后,他便是真正的‘叛臣’了。我要他明白,这一步踏出,再无回头。”
——
三更天,左仪至。
他一身素袍,未带随从,踏入总兵府时,靴上积雪未化,滴落在青砖地上,汇成小小水洼。见穆洪志端坐于案后,烛光映照下,面容如石刻,他缓缓下拜:“罪臣左仪,参见穆大人。”
“起来。”穆洪志声音平静,“你可知,我为何要见你?”
“为那张图。”左仪抬头,目光坦然,无惧无畏,“多尔衮要的,不是辽阳,是你的命。他信我,是因为我给了他‘希望’。而希望,是最容易让人变蠢的东西。他以为我真降,实则我降的是大明的未来。”
穆洪志微微动容:“你不怕我杀了你?你曾是东林之后,南学领袖,如今却为我做这等事,天下清议,必唾你为叛徒,史书将记你为汉奸。”
“清议?”左仪冷笑,声如寒泉,“当年他们用清议逼死赵南星,用清议抄了顾宪成的家,如今却要我守清议?我左仪不为清议而活,只为江南百万百姓而战。若清议只知攻讦异己,那我宁做‘叛臣’,不做‘伪君子’。”
他上前一步,声音低沉:“多尔衮许我自治,是想让我做他的傀儡,日后以‘南王’之名,为他征税纳粮。你许我改革,是想让我做你的刀,去砍断那些盘根错节的贪腐之根。我选你,是因为你的刀,至少还朝着建奴,而不是自己的百姓。”
穆洪志久久不语,终是长叹:“好。那这一夜,我们便共演一出——‘雪夜歼奴’。若胜,大明或有中兴之望;若败,你我皆成千古罪人。”
“成王败寇,本无定论。”左仪拱手,“但这一夜,我左仪,愿为辽阳雪,添一缕赤色。”
七日后,雪夜。
辽阳城西,山谷幽深,积雪盈尺。风卷雪粒,如刀割面。三千建奴铁骑悄然潜行,马蹄裹布,刀藏鞘中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队伍中,甚至有数十辆雪橇,载着火油与炸药,准备突袭后引燃明军粮草。
阿巴泰重伤未愈,仍亲率先锋,伏于多尔衮身侧:“王爷,前方就是明军火药库,依图所示,再行三里即到。左仪所言,应无虚妄。”
多尔衮骑在马上,目光如鹰,扫视雪原,忽然勒马:“停。”
他凝视远方那座孤零零的营寨,灯火昏黄,守卫稀疏,却……太静了。
“左仪的图,太准了。”他低语,“准得……让人不安。穆洪志何等谨慎之人,火药重地,竟只派十余人守卫?”
“可细作已确认,明军巡夜如常,火把、口令、换防,无一差错。”阿巴泰道,“且我们的人,已混入城中,明日便可里应外合。左仪的亲信,也已送来密信,称穆洪志今夜将移驻东营,中军空虚。”
多尔衮沉默片刻,终是挥手:“进兵。若真有埋伏,我便踏着尸骨,杀出一条路来。大金铁骑,从不退后。”
城内,穆洪志已登城楼。
他披甲执剑,身后立着徐雨彤与李三。城下,三千神机营已潜伏完毕,火铳上膛,霹雳车装药,地雷埋于雪下,连引信都用油布包裹,防潮防冻。李三低声道:“两侧窑洞藏有火油罐,一旦敌军入谷,便可点燃,封锁退路。”
“他们来了。”徐雨彤低语。
远处雪原上,黑影浮现,如鬼魅般缓缓推进。铁蹄踏雪,声如闷雷,却在接近山谷时,突然加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