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洪志凝视他良久,忽道:“你既知周延儒伪造,为何不早揭发?偏要等我掌权,才出面指我为凶?你若真为真相,为何不先告周延儒,而先告我?”
少年语塞。
穆洪志步步逼近,声如寒铁:“你口口声声‘义姐’,可你连她是否活着都不确定。你根本没见过她近年笔迹,却敢以她之名行事?你——根本不是为沈家鸣冤,你是为自己!为那被忽视的十八年,为那无人知晓的恨!”
少年脸色微变,强撑道:“你……血口喷人!”
穆洪志忽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展开于铁栏前:“这是沈兰舟三年前在扬州写的《火器改良疏》,笔迹与你所持血书对比——‘志’字末笔,她写得圆润,而你血书却尖锐上挑。更关键的是——”他声音陡然冷下,“你血书上‘穆洪志’三字,与周延儒私藏的《边防十策》批注笔迹,完全一致。”
少年瞳孔骤缩,猛地后退一步,撞上铁栏。
穆洪志再进一步,低喝:“我查过南雍旧档,你所谓‘杂役之子’身份,查无实据。但周延儒的族谱中,却有一子,生于壬午年冬,早年送至外家寄养,名‘明远’。你——是他的私生子!”
“你伪造血书,不是为翻案,是为借刀杀人!你知我必查周延儒,便先以‘告密’之罪压我,逼我自保,从而引出旧案,借我之手,除你生父政敌!你——才是真正的构陷者!”
少年脸色惨白,踉跄撞上铁栏,铁链哗啦作响。他嘶声吼道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让她记住我!她一生只为沈家、为大明、为你穆洪志!可她从没看过我一眼!我只能用这种方式,让她知道——我也能改变天下!”
穆洪志沉默,良久,叹道:“你错了。改变天下,不该以谎言为基,以仇恨为火。你若真敬她,便该堂堂正正站出来,而非借冤案之名,行私怨之实。你今日所为,与周延儒何异?”
少年垂首,泪落于尘,再不言语。
数日后,朝堂复审。
左仪呈上新证:经火器匠人比对,血书所用火药墨,含辽东特有“赤硝”,而壬午年穆洪志尚未至辽东,不可能掌握此技。且笔迹专家鉴定,虽形似,但“志”字末笔上挑角度,与穆洪志亲笔奏折差三度,非本人所书。
“此卷,确系伪造。”徐雨彤跪奏,声音沉重,“幕后主使,疑为周延儒,利用私生子沈明远,借刀杀人。”
崇祯起身,望向穆洪志,目光复杂:“朕,还你清白。”
穆洪志叩首,声音沙哑:“谢陛下。但臣请,彻查周延儒,平反沈氏,设‘壬午忠烈祠’,以慰寒心忠魂。并请重审南雍旧案,还所有被构陷者清白。”
“准。”崇祯抬手,声音微颤,“另,命你为‘南雍重审使’,全权处理旧案,但——不许再与沈兰舟私会。若有违逆,朕必严惩。”
穆洪志顿首,未语。他知道,这道旨意,不是信任,是猜忌的开始。
夜,左仪府。
烛火摇曳,茶烟袅袅。左仪对穆洪志叹道:“这沈明远,是把双刃剑。他救了你,也伤了你。从此,天下皆知你曾被疑通敌。即便洗清,流言已种。权臣之忌,帝王之疑,皆因你而深。”
“可真相,比清白更重要。”穆洪志望向南方,目光深远,“我只担心……兰舟。她若见我今日之状,不知作何想。”
“她已不在听雪楼。”左仪递上密报,“东厂查到,她三日前离京,去向不明。但她在墙上,留下四字——信你一次。”
穆洪志闭眼,一滴泪落,无声坠于衣襟。那四字,如刀刻心上。
紫禁城,养心殿。
崇祯独坐,手中捏着另一份密报:“沈兰舟离京前,与葡萄牙传教士会面,所谈‘火器改良图’,与穆洪志所呈者,高度相似。疑为共享图样,或有暗中联络。”
曹化淳跪地:“陛下,是否继续监视?或……派东厂追缉?”
“不必了。”崇祯轻叹,将密报投入烛火,火舌吞没字迹,“有些事,朕装作不知,才是明君。只要他,不真的通敌……便够了。若逼之太甚,恐生兵变。”
雪,又落了。宫檐下,一盏孤灯摇曳,映出龙椅上那道孤寂的身影。风穿廊下,似有低语:“壬午……壬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