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灯已灭,天光初破晓,南京城内外却骤然陷入另一种死寂。
赵文渊失踪了。
就在他亲手递出联名疏、周延儒被下狱的第三日清晨,通政司衙门未见其人,家中仆从只道“大人昨夜出巡未归”,可随身佩刀、官牒、私印皆未带走,唯留书房一盏未熄的烛火,案上摊着半张撕碎的纸片,上书“皇陵……不可……”四字,墨迹未干,似被强行中断。
沈兰舟赶到时,指尖抚过那残纸边缘,眉心骤缩:“他要传信。”
穆洪志紧随而至,接过残片细察,沉声道:“皇陵?周延儒虽罪大恶极,但尚未涉皇陵之事。若真有牵连,便是谋逆大罪,非但抄家,更要掘坟鞭尸,九族连坐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有人要灭口。”沈兰舟抬眸,目光如刃,“赵文渊既已倒戈,必知更多隐秘。他留‘不可’二字,是警告,也是求救——有人正借皇陵之名,行不可告之事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寒意。他们扳倒周延儒,本以为只是清君侧,却不料,刀锋所指,竟已触到更深的暗渊。
皇陵异动
当夜,沈兰舟独赴南京礼部档案库,翻查天启以来皇陵修缮卷宗。据载,近三年来,工部以“加固地宫”为名,调拨白银十二万两,动用民夫三千,却无具体工项与验收记录。更奇者,监工太监于崇祯五年冬“病卒”,尸身火化,未留验状。
她正凝神细读,忽闻窗外风动,一道黑影掠过檐角。她猛然合卷,抽出发间银簪,悄然退至暗处。
下一瞬,房门被破,三名黑衣人持短刃闯入,刀光冷冽,直取案上卷宗。沈兰舟自梁上跃下,银簪点穴,连封二人要穴,第三人力大,反手挥刀,刀锋擦过她袖口,撕下一块绣金线的布料——那纹样,竟与周府密室中所见火器图边角暗纹一致。
“果然是他的人。”沈兰舟冷声,“周延儒虽下狱,党羽未灭,且已与宫中某人勾结,借皇陵之名,藏不可告人之谋。”
她将布料收起,连夜传信穆洪志:“速查工部近三年皇陵拨款去向,另,赵文渊必被藏于钟山以南,旧陵道废弃段。我亲往。”
穆洪志回信未至,她已孤身出发。
钟山旧道
江南初雪,落于钟山。沈兰舟披斗篷,踏雪而行,沿废弃陵道深入。此处荒草没膝,石兽残破,昔日神道今成野狐巢穴。她依赵文渊曾提“第七转折处有暗门”,以银簪探地,果觉空响。
她撬开石板,入地道。内中阴湿,壁上刻满奇怪符文,似道非道,似佛非佛,中央一铁匣封泥完好,上印“周”字暗记。
正欲开匣,忽闻冷笑:“沈尚书,别来无恙?”
她猛然回头,火光亮起,一人立于暗道尽头,玄袍玉带,面如冠玉,却眼神幽深,正是她年少时同窗、昔日刑部主事、后因“伪案冤杀”被革职流放的**谢允之**。
“谢允之?”沈兰舟瞳孔骤缩,“你不是被流放辽东?”
“辽东苦寒,却让我想通一事。”谢允之缓步而来,手中拂尘轻扬,“你们查周延儒,不过拔一老臣;我所图者,是这大明江山,重洗乾坤。皇陵之下,埋的不是先帝遗骨,是重启天命的钥匙。”
“荒谬!”沈兰舟厉声,“你勾结周党,私掘皇陵,已是大逆不道!赵文渊何在?”
谢允之轻笑:“他?此刻正在地宫深处,为我解读《天机图》。若他肯合作,或可活命。若不肯……便与前几任‘监工’一般,化作地底一缕孤魂。”
沈兰舟怒极反笑:“你竟为权欲,沦为盗陵之贼!沈家三代忠良,你曾是我父亲授弟子,如今却与奸佞为伍,不耻于天下?”
“忠良?”谢允之骤然冷笑,“你父为忠,却被周延儒逼死;我为正,反被流放。这世道,忠义早被踩在脚下。我不做忠臣,我要做执棋之人!”
话音落,袖中飞出三枚银针,直取沈兰舟面门。她侧身避过两枚,第三枚擦颈而过,划出一道血痕。她反手掷出银簪,谢允之拂尘一卷,银簪落地,铮然作响。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谢允之逼近,“这地道中,我布有机关,你若再进一步,便是万箭穿心。”
沈兰舟却不动,只淡淡道:“你忘了,我沈家女,从不只靠武功。”
她猛然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铁匣封泥之上。那“周”字暗记遇血,竟泛出幽蓝微光,随即“咔”地一声,机关自解。
谢允之脸色大变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这血引之法?”
沈兰舟冷笑:“你可知,我母临终前,交给我一枚玉佩,上刻‘血启’二字?那是她从周延儒密室偷出的钥匙——这铁匣,本就是为我准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