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给你。”尧盯着他,“但我要你立誓:若治水失败,愿担全责。”
鲧单膝跪地:“九年为期。不成,臣自裁谢罪。”
治水工程就这样开始了。最初三年,似乎真的有效——几处主要决口被土堤堵住,洪水后退,露出淤泥的土地。百姓欢呼,称鲧为“水神”。
但尧巡视堤坝时,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。那些土堤越筑越高,有的已经超过山丘。站在堤下仰望,仿佛一道土墙悬在头顶。
“水被堵在上游,越积越多。”尧对鲧说,“是否该考虑分水?挖几条泄洪道?”
“不可。”鲧断然拒绝,“一分水,堤坝承压不匀,更容易垮。必须全部堵死,让水自己找路入海。”
“可它找不到路呢?”
“那就继续加高堤坝。”
第四次巡视时,尧在黄河中游一段新堤上,看到令人心惊的景象:堤坝在微微震颤,缝隙中渗出细流。而下游三十里,就是刚重建的村落。
“这段堤有问题。”尧说。
鲧却道:“新筑的堤都这样,夯实了就好。”
那晚,尧在行帐中做了噩梦。梦见滔天巨浪冲破堤坝,无数人在水中挣扎呼救。惊醒时,浑身冷汗。
他连夜写信给鲧,要求重点加固那段堤坝。信使天明出发,五天后带回回信,只有一行字:“臣自有分寸。”
第七年秋天,噩梦成真。
连续七天的暴雨后,那段堤坝在午夜崩溃。积蓄了七年的洪水如同挣脱囚笼的巨兽,以毁灭一切的气势冲向下游。三个部落、十七个村落,一夜之间从地图上消失。
死亡人数无法统计——幸存者不足百人。
消息传到都城时,尧正在批阅文书。他盯着那卷沾满泥水的急报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渐渐地,握笔的手开始颤抖,接着是肩膀,最后全身都在抖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内侍吓坏了。
尧一张口,喷出一口鲜血,染红了竹简。
(五)白发寻贤
病榻上的尧仿佛老了二十岁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般。
大臣们跪了一地,有人请斩鲧以谢天下,有人主张继续用鲧——毕竟除了他,没人敢接手这个烂摊子。
尧撑起身子:“鲧……现在何处?”
“还在治水工地,说要重建堤坝。”
“叫他回来。”
鲧回都城时,满身泥泞,眼中布满血丝,但腰杆依然挺直。见到卧病的尧,他第一次跪下:“臣有罪。但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,必能……”
“没有机会了。”尧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,“七年,百万民夫,换来的是一场更大的灾难。鲧,你的方法错了。”
“臣没错!”鲧猛地抬头,“只是堤不够高!只要再给臣两年……”
“还要死多少人?”尧终于爆发了,他挣扎着下床,抓住鲧的衣襟,“你看看我!我这个帝王,每天醒来就想着今天又要死多少百姓!七年了,我夜夜不敢深睡,你呢?你只想着你的堤!你的功绩!”
鲧呆住了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尧——不是威严的帝王,而是一个被愧疚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人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解职。”尧松开手,踉跄后退,“回你的封地,闭门思过。”
“那治水之事……”
“我另找人。”
“天下无人能治!”鲧喊出来。
尧转过身,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雨丝:“那就继续找。找到死为止。”
鲧被带走了。治水工程陷入停滞,但洪水不会停滞。坏消息一个个传来:又一处堤坝渗漏,某个山丘上的存粮只够三天,疫病开始在水洼地蔓延……
而尧的身体每况愈下。六十五岁的他,走路需要搀扶,批阅文书手会发抖。大臣们开始私下议论:该考虑继承人了。
按传统,该传给儿子丹朱。丹朱三十岁,通晓政务,武艺娴熟。但尧迟迟不表态。
他暗中考察过丹朱。有一次问:“若你继位,首要之事是什么?”
丹朱答:“整顿官员,换掉无能之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加强兵备,震慑四方。”
“百姓生计呢?”
丹朱语塞。他想的始终是权力和控制,而非如何让最普通的农人吃饱穿暖。
这不是尧想要的继承人。他要找的,是一个能让天下人——无论中原还是四方,无论顺境还是灾年——都能安稳生活的人。
可是在哪里?
尧开始广派人手寻访贤者。东方隐士许由,清高但无实才;北方智者子州支父,借口推托;各地推荐的部落首领,或勇武少仁,或仁柔少断。
三年过去了,洪水未退,贤者未现。尧的白发越来越稀疏,有次议事时竟昏睡过去。
醒来时,四位心腹大臣守在榻前,个个眼眶发红。
“陛下,”最年长的羲仲哽咽道,“该定继承人了。为了天下……”
尧看着他们:“你们心中有人选吗?”
四人交换眼神。终于,羲仲低声说:“民间有一人,名舜。父顽母嚣弟傲,而舜能孝悌,使不至於奸。耕于历山,历山之人皆让畔;渔于雷泽,雷泽之人皆让居;陶于河滨,河滨器不苦窳……”
尧的眼睛渐渐亮了。
孝悌,能让;仁德,能化;所居成聚,二年成邑,三年成都。
这不正是他要找的人吗?
“他在何处?”
“冀州,姚墟。”
尧挣扎着坐起:“备车。不……备马,我要亲自去。”
“陛下!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若他是真贤,”尧的眼睛在憔悴的脸上亮得惊人,“我爬也要爬去见他。”
车驾出城那日,阴雨暂歇。尧靠在车厢里,手中握着一卷关于舜的简牍。窗外是被洪水浸泡了十年的土地,淤泥中露出枯树的枝丫,像大地伸出的求救的手。
他默默想:舜,若你真是那个人,请快些出现。
这天下,这百姓,等不起了。
下一章预告:舜帝——孝德感天
一个屡遭家人谋害的农夫,将如何通过尧帝设下的重重考验?
面对鲧治水留下的烂摊子,舜又将启用何人,开创“疏导治水”的千古传奇?
禅让大典上,尧与舜的对话,将如何定义华夏文明的政治理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