尧帝的车驾离开都城时,天空又飘起了细雨。
这位六十八岁的老人执意亲自前往历山。车厢里,他握着那卷记载舜事迹的竹简,手指划过“父顽、母嚚、弟傲”几个字,目光久久停在“舜能和以孝”上。
车外是被洪水浸泡了十年的土地。淤泥深达膝盖,枯树像大地伸出的骸骨,偶尔能看到倒塌屋舍的残迹。每隔二三十里,就有灾民聚集的高地,人们裹着破烂的麻布,眼窝深陷。
“停一下。”尧帝忽然说。
车停在个土坡旁。几个孩童正在泥地里挖野菜,最大的不过十岁,最小的才四五岁,个个瘦得肋骨分明。尧帝下车,从随行粮袋里取出几块粟饼。
孩子们怯生生不敢接。尧帝蹲下身,把饼塞到他们手里:“吃吧。”
最小的孩子咬了一口,忽然哭了:“阿爹……阿爹被水冲走了……他说等水退了就回来……”
尧帝的手僵在半空。他摸摸孩子的头,什么也没说,转身上了车。
“走快些。”他声音低沉。
历山田埂
抵达历山是七天后。雨停了,天空依然阴沉。
向导指着远处:“陛下,那就是舜耕的田。”
尧帝不让声张,拄着拐杖独自走上田埂。舜正赶着两头牛耕地。奇怪的是,他不挥鞭,不吆喝,只是偶尔轻拍牛背,两头牛便默契并肩,犁沟笔直如线。
更让尧帝注意的是田界——历山的田地之间没有明显的界碑,只有浅浅的犁痕为界。相邻两块田的庄稼长势不同,但交界处都特意留出一尺空地,种着些豆类。
“那是‘让田’。”不知何时,一个老农来到尧帝身边,“舜来了以后兴的规矩。谁家地界模糊了,就在中间种一茬豆子,收成全归对方。这样一来,没人会故意多犁。”
正说着,田那头忽然吵起来。两个农人为一道田埂该在哪里争得面红耳赤。舜停下耕牛走过去,听了片刻,弯腰捧起一捧土,从自己田里撒回一尺。
“昨日我耕过头了。”他说得自然。
那两个农人愣住,脸渐渐涨红。一人也捧土撒回:“不,不,是我昨儿个往你那边多耕了……”
争执就这样化解了。舜回到田里,继续耕地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尧帝在田埂上坐到黄昏。他看着舜耕完地,扶起田边坐着的盲眼父亲(那是瞽叟),收拾农具,又去溪边打水。起身时,舜看见尧帝,走过来行礼:“长者可是迷路了?”
尧帝不答反问:“你那牛,怎么训的?”
“左边性子急,得顺着;右边胆小,要多安抚。”舜笑了笑,“把它们配成对,急的带慢的,胆小的看沉稳的,就和谐了。”
“听说你家里……不太平?”
舜的笑容淡了些,但语气平静: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我父亲眼盲,心里苦;继母怕我分家产;弟弟年纪小,被宠坏了。但他们,都是我的家人。”
这时村口传来呼喊:“舜哥!你家屋顶又被象掀了!说晒谷子,雨来了全淹了!”
舜脸色一变,匆匆一揖往家跑。
漏雨的家
尧帝跟到村口,隐在树后看着。
舜的家三间茅屋,中间那间屋顶果然开了大洞。院子里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抱着胳膊冷笑——那是象。
舜冲进屋里,先搀出盲眼的瞽叟,又扶出神色刻薄的继母。
“象!”舜的声音带了怒意,“你不知道爹的腿一见潮湿就疼吗?”
象翻白眼:“我要晒谷子!谷子霉了你赔?”
“谷子重要还是爹的命?”
“爹?他又不是我亲爹!”象脱口而出。
瞽叟浑身发抖,竹杖顿地:“孽障!孽障!”
继母尖叫:“你吼我儿子做什么!修修就是了!”
舜不再争。他搬梯子爬上屋顶,冒雨把茅草重新铺好。雨水顺着他脸颊流,单薄的麻衣紧贴在身上。
屋顶修好时天已擦黑。舜浑身湿透下来,象早跑了,继母在厨房摔打,瞽叟坐在屋檐下。
舜蹲在父亲面前,接过他手中湿布巾:“爹,屋里收拾好了,炕也烧热了。您进屋吧。”
瞽叟的手在空中摸索,摸到舜的脸,颤抖着久久不放:“舜啊……爹对不住你。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舜握住父亲的手,“儿子扶您进屋。”
窗口透出昏黄灯光。尧帝在村口站了很久,对随从说:“在附近找个住处。我要再看看。”
暗访七日
尧帝扮作游学老者,在历山脚下赁了间草屋。他每天去看舜耕作,听村里人闲聊,渐渐拼凑出这个家的全部:
舜的母亲早逝,瞽叟续弦后,继母生下象。三年前舜修谷仓,象抽走梯子,在下面点火。舜抓着茅草跳下,摔伤了腿。两年前父子三人下井淘泉,象和继母竟往井里填土。舜硬是在井壁挖出踏脚孔,在即将被埋时爬出来。
村里人都劝舜:“逃吧,这样的家不值得。”
舜总是摇头:“爹看不见。我若走了,他更可怜。”
第七天,尧帝在雷泽湖边找到刚打鱼归来的舜。鱼篓里只有几尾小鱼。
“收获不多啊。”尧帝在石头上坐下。
舜苦笑:“春汛过了,鱼都往深水去了。”他生火烤鱼,递过一条,“长者尝尝?用姜叶熏过。”
尧帝吃着鱼,忽然问:“若有一家人,父不慈,母不贤,弟不恭。这家还要守吗?”
舜翻动篝火的手顿了顿:“长者听过‘盲人点灯’的故事吗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有个盲人,晚上总提一盏灯笼。别人笑他:你又看不见,点灯做什么?盲人说:我不是为自己,是为看得见的人。这样别人就不会撞到我了。”舜抬起头,火光映亮他平静的脸,“家也是这样。也许家人不知慈、不知贤、不知恭,但我知孝、知悌、知忍。我守的不是他们,是我自己心中的那盏灯。”
尧帝凝视他许久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:“三日后,带着这个去都城。有人会接应你。”
舜接过玉佩,眼中困惑但未多问,郑重一揖:“谢长者。”
嫁女试德
回都城后,尧帝做了个惊人决定:把两个女儿娥皇、女英,嫁给舜。
“陛下,这太仓促了!”大臣们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