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第一个早朝
舜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早朝,天还没亮。
新设的谏鼓立在宫门外,鼓面蒙着崭新的牛皮。侍卫统领请示:“陛下,今日可要移走?免得有人真来敲,扰了朝会。”
“就放在那儿。”舜帝正在整理麻衣的袖口,“若今日朝会时鼓响了,说明我们议的事与民心相悖,那才是大事。”
大臣们鱼贯而入时,都下意识地看了眼那面鼓。它安静地立着,像个沉默的证人。
朝会开始,舜帝说的第一件事不是政令,而是认人。他让百官员依次报上姓名、官职、所司何职。一百多人报完,花了半个时辰。有老臣不耐,舜帝却说:“我若连为我做事的人都不认识,凭什么让他们为天下人做事?”
然后他做了一件更让人意外的事——让掌管记录的史官,把昨日各地报来的灾情、讼案、粮价,当众念了一遍。
念到“豫州三郡水患又起,淹田千顷”时,舜帝打断了:“这个昨日议过,派去巡察的人出发了吗?”
“已……已出发。”负责的官员额头冒汗。
“几人?走哪条路?带多少粮?几日可回?”舜帝连问四句。
那官员答不上来。舜帝没斥责,只道:“散朝后补上详细文书。治水如救火,不能大概。”
念到“冀州有讼,两村争水源,已械斗三次”时,宫门外忽然传来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鼓响了。
满殿寂静。舜帝起身:“朝会暂停,朕去去就回。”
(二)击鼓的老人
击鼓的是个老农,背着一捆湿漉漉的黍穗。
老人见舜帝真出来了,慌得跪地磕头:“草民不知陛下在朝会……草民有罪……”
舜帝扶起他:“鼓设了就是让人敲的。老人家有何冤屈?”
“不是冤屈……”老人解开那捆黍穗,穗子大半发黑霉烂,“陛下看看这个。我们村在河下游,上游筑了堤,水过不来。可这几日暴雨,上游突然挖堤放水,说是怕溃坝。水是来了,却把我们快熟的庄稼全泡烂了!”
老人老泪纵横:“上游有堤护着,庄稼没事。我们下游没堤,就成了泄洪的坑。草民不懂大道理,就想问一句:是不是我们下游百姓的命,就比上游贱?”
舜帝接过霉烂的黍穗,摸了摸,转身对跟随出来的大臣们说:“都来看看。这不是黍穗,这是民心。”
他问老人:“上游哪个村?堤谁管的?”
“崇地,是……是崇伯鲧大人当年修的堤。”
听到“鲧”字,大臣们脸色都变了。鲧刚死在流放路上,尸骨未寒。
舜帝沉默片刻,对老人说:“三天内,朕给你答复。若属实,今年秋税全免,另从官仓拨粮补你村损失。”
老人千恩万谢走了。舜帝回到殿上,黍穗就放在帝案旁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朝会的气氛变了。每个人说话前,都忍不住看一眼那捆发黑的黍穗。
(三)鲧的遗产
散朝后,舜帝留下四位心腹大臣:皋陶、伯夷、后稷,还有刚被任命为“共工”(掌管工程)的垂。
“崇地的堤,你们知道多少?”舜帝问。
共工垂硬着头皮答:“鲧……鲧大人当年筑的堤,共有七处大型堰塞。他死后,各地官员怕担责,都不敢动。前几日暴雨,崇地官员怕重蹈覆辙,擅自挖堤泄洪,才淹了下游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动?”
“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动。”垂苦笑,“堵了九年的水,一旦放开,谁也不知道会冲到哪里。各地官员互相推诿,都说等朝廷旨意,可朝廷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尧帝晚年病重,舜摄政时主要精力在整顿朝纲,治水确实搁置了。
舜帝走到九州地图前,手指划过黄河流域那些被朱砂标记的险段:“鲧留下两道遗产:一道是这些悬在百姓头上的堤坝,一道是天下人对治水的恐惧。两道遗产,都比洪水更难治。”
他转过身:“朕要开一次治水大会。不是召官员,是召所有参与过治水的人——工匠、民夫、管过粮草的、懂看水情的。凡有治水经验者,皆可来都城,食宿朝廷供给。”
伯夷迟疑:“陛下,这……人数恐怕成千上万,朝廷负担不起,也容易生乱。”
“洪水每年吞噬的粮食、人命,朝廷就负担得起了?”舜帝看着那捆黍穗,“至于生乱——让百姓乱在都城里,总比乱在堤坝溃决时强。”
命令颁下去,十天为限。
(四)治水大会
第十天,都城外搭起的帐篷连绵数里。来了近八千人,有白发苍苍的老工匠,有脸上带疤的退役河兵,有腿瘸了的老民夫——那是当年扛石头摔的。
第一天,舜帝亲自到场。他没上高台,就站在人群前,让人传话:“今日只问三件事:第一,鲧的治法到底错在哪;第二,这些年你们看到哪些地方其实可以通水;第三,若让你们来治,第一条沟渠会挖在哪里。”
人群先是寂静,然后炸开了锅。
一个独臂老人最先站出来:“草民参与了筑龙门山那段堤!鲧大人错在只堵不疏!山那边明明有旧河道,稍加拓宽就能分流,他非要在最窄处死堵!”
接着是个中年工匠:“济水下游有片洼地,百姓叫它‘水袋子’。每年水涨它就蓄水,其实要是挖条沟渠连通泗水,既能分洪,又能灌溉……”
“我知道黄河有个弯道能改直!”
“我见过地下暗河!”
八千人的经验,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串了起来。史官们记录的手都写酸了。
第三天,舜帝在帐中翻阅堆积如山的建言,其中一份特别厚,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。不是建议,是整套方案:何处该疏,何处该导,何处该蓄,连不同季节的水位变化都算了进去。
署名处只有一个字:禹。
舜帝抬头:“这个禹,来了吗?”
“在外等候多时了。”
(五)鲧之子
禹进帐时,舜帝愣了一下。
太年轻了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。瘦,背却挺得笔直,眼睛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最像鲧的是那双手——骨节粗大,布满老茧,只是鲧的手总是攥着,像随时要抓住什么,禹的手却自然垂着,像已放下了什么。
“坐。”舜帝推过一杯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