禹行礼坐下,背依然挺直。
“你的方案朕看了。”舜帝注视着他,“需要多少人?多少年?”
“第一批三十万,十年可通主干。但治水不是完工就结束,需常年维护,设立水官,修订水律。如此,百年可安。”
“和你父亲的方法完全相反。”
“是。”禹回答得平静,“父亲把水当敌人,要锁要困。但水不是敌人,它只是迷了路。我们要做的,是为它指路回家。”
“指路?”舜帝重复这个词。
“对。水往低处流,这是天性。我们就在低处为它开路,高山就劈开,洼地就疏导,让它顺天性而行,而不是逆天性而堵。”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治水如治民,顺其性则安,逆其性则乱。”
帐外忽然传来喧哗。侍卫来报:“陛下,有几个老河工听说鲧之子在此,要闯进来……”
舜帝看向禹。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舜帝说。
进来三个老人,都是当年跟鲧治水的旧部。为首的红着眼睛,指着禹:“陛下!就是他父亲,害死我两个儿子!要不是他筑堤失败,我儿子不会死在溃坝里!”
禹站起来,深深鞠躬:“父债子还。若有任何可弥补之处,禹万死不辞。”
“万死?我儿子能活过来吗?!”老人怒吼。
帐内死寂。舜帝忽然开口:“若朕让禹去治水,你们愿意跟着去吗?”
三个老人都愣住了。
“不是跟着他,是跟着一个可能对的方法。”舜帝站起身,“鲧的方法试了九年,失败了。现在他儿子提出新方法,你们是愿意守着旧恨,看着洪水继续杀人,还是给新方法一个机会——也给自己儿子那样的年轻人,一个不死在溃坝里的机会?”
老人张了张嘴,眼泪滚下来。他看看禹,又看看舜帝,最后哑声道:“我……我去。但我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我还没出生的孙子。”
他们退下后,舜帝对禹说:“你看到了,你要背的不只是治水的担子,还有你父亲留下的怨恨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禹抬起头,“但怨恨不会自己消失,只会被更大的事冲淡。若臣能治好水,让天下人不再受水患之苦,那点怨恨,也就无关紧要了。”
(六)启用大禹
治水大会第七天,舜帝当众宣布:任命禹为司空,总领天下治水。
任命一出,朝野哗然。有大臣连夜上书:“禹乃罪臣之子,岂可重用?且年幼无威望,如何服众?”
舜帝的回复很简单:让禹自己说。
第二日朝会,禹站在百官前。他没有辩解,只是摊开那张修改了无数遍的《九州水脉疏导图》。
“家父治水九年,积弊在此。”他手指图上那些被重点标记的险段,“诸公疑虑,禹皆知晓。故在此立誓:治水期间,臣不住官舍,与工匠同宿工地;不领全俸,俸禄半数充作工钱;不乘车马,以双脚丈量每一处河段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坚定:“十年为期。十年后,若主干水系未通,臣自缚于此鼓下,请斩谢罪。”
有人问:“若遇险阻,死伤无数,如何?”
“尽可能不死人。”禹直视提问者,“但若必有人死,禹第一个站在最险处。若禹先死,副手继之;副手死,工匠长继之。治水如行军,主帅不退,军心不散。”
又有人问:“你父亲当年也立过誓。”
“所以臣今日立的不是誓,是军令状。”禹转身向舜帝深深一躬,“请陛下授臣先斩后奏之权——凡治水事宜,官吏懈怠者、贪墨工款者、违抗疏导方略者,臣有权就地处置,事后报备。”
舜帝沉默良久,只问一句:“你还有什么要求?”
“请陛下准许臣父旧部,凡愿参与者,皆纳入治水队伍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们最熟悉那些堤坝,最知道危险在哪儿。”禹说,“而且,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亲手筑的堤被改为疏导的渠,仇恨才能真正化解。”
舜帝点头:“准。”
(七)离别与开始
任命颁布后第三日,禹要出发了。
出发前夜,舜帝在宫中设简宴,只请了禹和几位核心大臣。吃的是粟米饭,配两道素菜。
宴罢,舜帝独留禹。两人走到宫门外,那面谏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这一去,不知何时能归。”舜帝说。
“水通则归。”禹答。
“你妻子……”
“已说好了。她留在涂山老家,生下孩子会托人带信。”
舜帝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年轻人,忽然想起尧帝临终前握着自己手的感觉。那种沉甸甸的托付,如今要交给下一代了。
“朕没什么能给你的。”舜帝解下腰间佩玉——那是尧帝传给他的,“这块玉,朕佩戴了三十八年。今日给你,不是赏赐,是提醒:治水再难,别忘了你治的是水,救的是人。”
禹双手接过,郑重系在腰间。
“还有,”舜帝最后说,“每年汛期过后,无论多远,派人送份简报回来。不用写功绩,就写哪里通了,哪里还堵着,死了多少人,救了多少人。朕要听实话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黎明时分,禹带着第一批工匠出发了。队伍很长,有年轻的工匠,也有当年跟过鲧的老河工。那个痛骂禹的老人也在队伍里,背着一捆最结实的绳索。
舜帝站在城楼上,看着队伍消失在晨雾中。晨风吹动他的衣袖,那面谏鼓静静立着,鼓槌悬在一旁。
新任的史官在旁边记录:“帝舜元年,命禹治水。禹遂率众而行,始开九州疏导之业。”
舜帝忽然开口:“在后面加一句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加一句:‘是日,谏鼓未鸣’。”
史官愣了愣,随即明白:百姓看到了希望,所以无冤可鸣。
舜帝转身下城楼。他知道,属于自己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用人的考验,等待的考验,以及——在漫长时间里,保持信任的考验。
而此刻的禹,正走向父亲失败过的地方。他腰间那块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像一种无声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