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积石山的火与泪
治水大军的第一站,是当年死人最多的积石山。
黄河在这里被山体卡死,上游的湖水积蓄了九年,湖面漂着死畜和屋顶。老河工老耿蹲在岸边,抓起一把湿土:“我两个儿子……就死在这儿,尸首都没找到。”
禹从行囊里掏出几块黑石头:“这是石炭,能烧。把石头烧红再泼冷水,山自己会裂开。”
“你早准备了?”老耿问。
“准备了三年。”禹说,“从父亲被流放那天起。”
火烧了三天,山石终于崩落。但只掉了一层皮,山还是那座山。夜里,禹盯着山壁出神。他注意到一道岩缝每天午后冒水汽。
“山肚子里是空的。”第二天,他指着岩缝,“我们从这儿进去,找它的伤口。”
工匠们沿着窄缝向内挖。第三十七天,最里面的人大喊:“通了!”撬棍捅穿的刹那,积蓄九年的湖水找到了出口,奔腾而下。
水位开始下降。老耿跪在湖边,捧起混着泥沙的水,眼泪滴进水里。
禹的手上全是新磨的血泡。他拍拍老耿的肩,什么也没说。
(二)第一次:远望
治水第三年秋天,队伍路过涂山。
禹收到家书,只有两行字:“儿已出生,取名启。君若路过,可一见。”
副手伯益小声问:“绕道吗?”
“不绕。”禹卷起地图,“公事要紧。”
但队伍在十里外扎营后,禹独自上了山坡。从那里能望见山下的村落。正是黄昏,炊烟袅袅。村口老槐树下,有个妇人抱着孩子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。但禹知道,那是涂山氏和他们的儿子。
他在山坡上站到天黑。晚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袍,腰间舜帝赐的玉佩轻轻晃动。
伯益找上来时,禹还在望着。
“大人,去看看吧,哪怕一刻钟。”
禹摇头:“我看这一眼,就够了。”
下山前,他在溪边岩石上刻了两个字:过门。刻得很浅,像怕人看见,又像怕水冲走。
第二天拔营,他没回头。
(三)熊耳山的七条命
治水第五年,在熊耳山,山体突然滑坡。
抢救持续一整天。挖出第七个人时,天快黑了。那是个十八岁的年轻工匠,手里还握着镐头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整个工地死一般寂静。老耿红着眼睛找到禹:“这山吃人!不能这么干了!”
禹看着七具盖草席的遗体,站了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他召集所有人。
“是我的错。”他第一句话让所有人愣住,“我太急了。从今天起,新规矩:每个险段开工前,先派三人勘察三日。凡松动山体,先打桩加固,再动工。”
“那要耽误多少时间?”有人问。
“耽误时间,总比耽误人命强。”禹说,“所有勘察队,我带第一队。”
新方法很慢。熊耳山工程拖了八个月,但再没人死。
完工那天,工匠们在渠坝上立了七块石头。禹在每块石头前放了碗酒,自己那碗洒在地上。
“他们的命,”他说,“换来的不只是这段河道,还有后面的规矩:治水可以慢,不能急;可以等,不能赌。”
(四)第二次:一顿饭
治水第八年,禹第二次进涂山村。
这次他必须进村——新河道要从村边过,得和村民商量。
十一岁的启躲在母亲身后,怯生生看着这个陌生男人。涂山氏轻声说:“叫父亲。”
“……父亲。”
禹蹲下身,想摸儿子的头,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。他改为拍拍儿子的肩:“长这么高了。”
他在村里待了两个时辰,定完河道线路和补偿方案。公事办完,涂山氏做了顿饭:腌菜、粟米饭、鱼汤。
饭桌上很安静。启偷偷打量父亲,禹不知该说什么。涂山氏给两人夹菜,像在填补沉默。
饭后该走了。村口,涂山氏问:“这次……能多留几天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