禹摇头:“下游还有三处险段,汛期前必须完成。”
涂山氏点点头,没再挽留。她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包:“干粮,路上吃。”又对启说,“跟父亲道别。”
“父亲保重。”
禹看着儿子,忽然解下腰间玉佩,系在启的腰带上:“这个给你。以后……做个对天下有用的人。”
他转身上马,没回头。走出很远,伯益才小声说:“大人,其实可以多留一晚。”
“留一晚,就想留两晚;留两晚,就想留三天。”禹的声音被风吹散,“我不能开这个头。”
(五)九河的盐碱地
治水第十年,最难的不是石头,是人。
要挖新河道,就得占百姓的地。在兖州,村民拿着锄头守在田埂上:“敢动我们的地,就从我们身上踏过去!”
禹没带兵,只带几个老工匠。他们在村子周围转了三天。
第四天,他把村民召集起来,摊开一张新地图。
“各位看,”他指着图,“原计划河道要穿过你们祖坟地。但我发现村西有片盐碱洼地,庄稼从来长不好。如果把河道改到那儿,一不占祖坟,二不占良田。用河水冲三年,盐碱地还能变成好地。”
村民愣住了。一个老者问:“那……祖坟真不动?”
“不动。新河道会绕半里,以后你们扫墓的路更好走。”
“盐碱地……”
“前三年免一切赋税。三年后地归你们,朝廷只收半税。”
人群安静片刻,然后爆发出议论声。最后,老者代表全村点了头。
消息传开,其他地方阻力也小了。人们发现,这个治水官是真在为大家想办法,不是来抢地的。
(六)第三次:一张弓
治水第十三年春,禹第三次路过涂山。
这次他连村都没进。队伍从三里外经过时,他勒马停下,望向村落。
正是午后,阳光很好。村口有个少年在练箭,箭靶是树上画的一个圈。少年拉弓,放箭,正中靶心。动作干净利落。
那是启。十三岁了。
禹看了很久,直到队伍远去,伯益回头来找他。
“大人?”
“走吧。”禹调转马头。
这次,他连“过门”两个字都没刻。
(七)水通的那天
治水第十三年秋,最后一段河道贯通。
捷报像风一样传遍九州。当消息传到工地时,工匠们把工具抛向天空,欢呼声震得山鸟群飞。
禹站在新开的河道旁,背已微驼,脚上的旧伤让他站姿有些不稳。十三年风霜在脸上刻下深纹,但眼睛依然清亮。
老耿走到他身边,白发在风中飘动:“我们做到了……我儿子没白死。”
禹点点头,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哽住了。他转身,对着奔流的江水,深深鞠了一躬。
这一躬,敬十三年,敬数十万人,敬那些永远留在山河间的人。
江水浩浩荡荡,不再是猛兽,是血脉。
禹整理行装时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:一是启去年托人带来的平安结,编织手法还很稚嫩;二是涂山氏新做的布鞋,针脚细密。
他换上布鞋,把平安结系在行囊上。
队伍启程回都。十三年了,禹第一次觉得,脚下的路是回家的路。
而都城那边,舜帝站在宫门的谏鼓旁,对史官说:“记下来:禹治水十三年,三过家门而不入。开九州,通九道。于是九州攸同,四海会同。”
史官问:“陛下,大禹何时到?”
“该到的时候,自然就到。”舜帝望向南方,“他已经走了太久,是该回家了。”
夕阳西下,谏鼓静静立着。十三年间,这面鼓响过无数次,但关于治水,从未有人击鼓鸣冤。
百姓用无言的赞美,给出了最高的评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