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都城的等待
禹回都城的消息,比他人先到。
舜帝在宫里的“谏鼓”旁听到驿使急报时,手中正拿着一卷新送来的水情文书。他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,继续听完一个老农关于粮价的絮叨。等老农走了,他才对身边的史官道:“记下来,禹将归。”
“陛下不去迎?”史官问。
“迎什么?”舜帝笑了笑,“他是回家,不是做客。”
话虽如此,舜帝那天的晚膳多吃了一碗粥。伺候他用膳的女英(娥皇已在前年病逝)轻声说:“父亲今天心情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舜帝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出去干活的孩子要回家了,做长辈的,总能松口气。”
但他心里知道,这口气松不得。禹回来,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,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。而他这个旧时代的掌舵人,要在完全放手前,完成最后、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交接。
(二)跛脚英雄归
禹进城那天,都城万人空巷。
十三年不见,百姓几乎认不出他了。当年那个清瘦的年轻人,如今皮肤黝黑,背微驼,走路时右脚明显跛着——那是熊耳山落下的旧伤。最醒目的是他一身装束:粗麻衣打满补丁,草鞋磨得只剩底,行囊是最简单的布包。
但他走在队伍最前,腰杆挺得笔直。身后跟着三百余名工匠代表,个个蓬头垢面,却个个昂首挺胸。他们扛的不是兵器,是治水工具:磨损的铁镐、磨光的绳尺,还有一面褪了色的《九州水脉图》。
舜帝没在宫门等,他去了城门。
当禹走到城门下,看见白发苍苍的舜帝只带着三五随从站在那儿时,他愣住了。然后,他放下行囊,跛着脚,一步一步走上前。
没有跪拜,没有欢呼。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,静静对视。
舜帝先开口,声音很轻:“辛苦了。”
禹深深躬身,双手捧上水脉图:“臣禹,复命。九州水脉已通,山河安定,请陛下验看。”
舜帝没接图。他上前一步,握住了禹的手。触手是厚厚的老茧、深深的裂口、扭曲变形的指节。这位六十二岁的帝王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这双手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受苦了。”
禹摇头:“臣不苦。苦的是十三年里,七万埋骨山河的兄弟,是等不来父亲归家的孩子,是独守空房的妇人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像重锤。舜帝感觉到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舜帝终于接过图卷,“这图,朕稍后慢慢看。现在,朕要你转身。”
禹转身。城门内外,大街小巷,屋顶墙头,黑压压全是百姓。没人喧哗,只是静静看着。有人抹泪,有人双手合十,更多的人只是看着,像要把这个跛脚的身影刻进眼里。
舜帝在禹耳边轻声说:“看看他们。你治的不是水,是他们往后几十年的安稳日子。”
禹的喉结滚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最终,他只是再次深深躬身,向着人群,向着这片他走了十三年的山河。
人群中,终于有人哭出声来。那哭声像会传染,渐渐连成一片。不是悲伤,是十三年的恐惧、等待、盼望,在这一刻终于可以释放。
舜帝静静看着,心中明了:民心所向,已成定局。
(三)偏殿夜话
禅让大典定在三个月后。这期间,禹被安排在宫中偏殿。
名义上是休养,实则是舜帝要完成最后的交接。每晚处理完政务,舜帝便屏退左右,与禹对坐长谈。
第一夜,舜帝问:“治水十三年,你最大的领悟是什么?”
禹沉思良久:“水不可欺。欺它一时,它必加倍偿还。治水如此,治民亦如此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家父筑堤,是欺水;强征民夫而不付酬,是欺民。欺者终遭反噬。”禹的手指轻叩桌案,“臣奉行‘三不欺’:不欺水势——顺势而导;不欺民力——有偿而役;不欺天地——伐木必补植,取土必填平。”
舜帝颔首,在竹简上记下“不欺”二字。
第二夜,舜帝摊开九州地图:“你踏遍山河,以为何处最紧要?”
禹的手指落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:“豫州之央。”
“为何?此处无大山,无大川。”
“正因无险,才最险。”禹正色道,“天下枢纽,四通八达。此处治,则政令通四方;此处乱,则九州皆断。臣以为,当在此建新都,名之‘阳城’,为天下之中。”
舜帝凝视地图,眼中渐露亮光。
第三夜,他们谈到了未来。
烛火摇曳中,舜帝忽然问:“你以为,商均如何?”
商均是舜帝与女英之子,按旧例,本是最有资格的继承人。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。
禹沉默了很久。“公子仁厚,待人宽和,通晓礼乐。”
“但是?”
禹抬起头,目光坦诚:“治天下如治大水,需识大势、敢决断、能任事。公子温润如玉,可守成,难开拓。而今水患虽平,百废待兴——天下需要的不是玉,是凿。”
这番比喻犀利精准。舜帝没有恼怒,反而笑了:“好一个‘是凿不是玉’。那你以为,何人能继你之后?”
禹思忖片刻道:“治水十三年,臣观察各路将领官吏,有三子可造:皋陶明刑律,契善教化,后稷精农桑。若此三人得用,百年之内,天下可治。”
他没有推荐自己的儿子,甚至没提任何亲信。这份公心,让舜帝彻底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