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夜,月圆如镜。两人对坐饮水——以水代酒。
舜帝忽然问:“你恨过朕吗?”
禹一怔。
“十三年,朕让你有家难归,有子难认。你妻子独守空房,你父亲戴枷而亡——朕听说,鲧在流放路上病逝时,你正在三千里外勘测长江。”
禹握杯的手紧了紧。“恨过。”他承认得很干脆,“在涂山外望见家门不能入时,恨过;听闻父亲死讯时,恨过;得知儿子不识父时,恨过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后来明白了。”禹望着窗外明月,“陛下给臣的,不是惩罚,是托付。这天下亿万生灵,哪个没有家?哪个不想安生?若臣因一己之家,负了天下之家,那才是真该恨。”
舜帝的眼中泛起泪光。他举杯:“这一杯,敬天下父母心。”
“敬天下生路。”禹举杯相碰。
(四)禅让大典
禅让那日,天清气朗。
祭坛高三层,称“禅让台”。台上不设宝座,只有两张并排的蒲席。舜帝与禹皆着素色麻衣,赤足登台。
伯益主持,诵读禅让诏书:“……咨尔禹,克勤克俭,惟汝贤;不矜不伐,惟汝谦。三过家门而不入,是谓公;十三年跛足踏山河,是谓勇……今传大位于尔,尔其慎哉!”
诏书毕,舜帝取出两件信物。
第一件是传国玄圭——自黄帝时传下的墨玉圭。舜帝双手捧起,禹躬身接过。玉圭交接的刹那,钟鼓齐鸣。
第二件是一双崭新的草鞋。
“这是朕今晨亲手编的。”舜帝的声音通过传令官,传到台下每个角落,“玄圭是权柄,草鞋是告诫。穿上它,记住这天下是赤脚走出来的。哪一日你觉得脚下的路太平坦了,就脱下靴子,赤脚去田间走走,去河边看看。”
禹郑重接过草鞋,当众脱下自己那双破旧的草鞋,赤脚站在高台上。那双脚上的伤痕老茧,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“臣以此足为誓,”禹的声音响彻四野,“此生不履锦靴,不乘华辇。足下所踏,必是百姓所行之路;眼中所见,必是苍生所历之苦。”
万民肃然,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呼声:“天下为公!天下为公!”
舜帝退后一步,将正中位置让给禹。按照礼仪,他该下台了。但转身前,他最后看了禹一眼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
“最后一课:禅让易,守成难。从今日起,再无人称你为‘臣’了。孤独,是你必须习惯的东西。”
禹深深一揖:“臣……禹谨记。”
舜帝笑了,拍拍他的肩,转身下台。脚步依然稳健,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释然而轻盈。
女英在台下等候。她上前搀扶,低声问:“放下了?”
“放下了。”舜帝望着高台上开始接受朝拜的禹,“这天下,该交给能走远路的人了。”
(五)新时代的第一夜
新都阳城的营建,在大典后第三日启动。
禹没有入住旧宫,住在工地旁的帐篷里。每夜,他都在油灯下审阅奏报——各地水情、农桑、刑狱、教化,千头万绪。
登基第七夜,月过中天时,侍从来报:“陛下,涂山夫人与公子到了。”
笔尖立停,墨汁在竹简上晕开。禹缓缓抬头:“到……到哪里了?”
“已在帐外。”
禹站起身,竟有些踉跄。他稳了稳呼吸,掀开帐帘。
月光下,涂山氏牵着十三岁的启,静立在那里。十三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沧桑,但那双眼睛,依然清澈坚毅。
启怯生生看着这个陌生的、被称作“父亲”的人。
静默良久,涂山氏先开口,轻声说道:“路通了,我们……就寻来了。”
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他蹲下身,与儿子平视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启。”孩子小声说,“母亲说,是‘开启’的启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禹伸手,想摸摸孩子的头,却在半空停住——手上还有墨渍和旧伤。他改为拍了拍孩子的肩,“以后,父亲教你治水图,好不好?”
孩子听了高兴道:“真的?我能学那些河道知识吗?”
“能。不仅要学,还要走得比父亲更远。”
涂山氏看着这一幕,眼泪终于滑落。不是悲伤,是十三年的等待,在这一刻有了回声。
那一夜,禹的帐篷里第一次有了家的灯火。虽然简陋,虽然明日还有无数政务,但这一刻,这个跛脚的帝王,终于接回了自己的山河。
帐外,新都的夯土声隐约传来。那是又一个时代的开端。
而千里之外,退位的舜帝在历山旧居,收到了禹送来的第一份“奏报”——不是政事,是一包阳城的土壤,和一句附言:
“新土待耕,愿父康安。儿禹顿首。”
舜帝将土壤撒在院中,对女英笑道:“明年这里,能长出不一样的庄稼了。”
月光洒满院落,也洒满这个正在悄然变迁的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