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阳城的夯土声
新都阳城的营建,持续了整整三年。
禹帝每天黎明即起,跛着脚在工地上巡视。他不爱站在高处指划,专往低处走:看地基夯得实不实,问工匠吃得饱不饱,听民夫有没有怨言。有次他发现一段城墙的土夯得松了,没骂监工,自己拿起夯锤示范。三十锤下去,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锤柄流。
“就这样夯。”他把锤子还给监工,“城墙不是给朕住的,是给后世子孙保命的。今天省一分力,将来就可能多死一个人。”
三年后,阳城建成了。没有华丽的宫殿,宫墙是土垒的,殿柱是原木的,屋顶铺着最普通的茅草。唯一显眼的是宫门外那面大鼓——舜帝留下的谏鼓,被禹原样搬了过来。
迁都那天,禹站在新建的城墙上,对着跟随来的百姓说:“这座城,不是用来显威风的。朕选这里,只因为它是天下正中。以后四方百姓告状,不管从哪来,路程都差不多远,谁也不吃亏。”
人群中有个老人高声问:“陛下,那我们能进城告状吗?”
“能。”禹回答得干脆,“宫门永远开着。但朕有个规矩——递状子前,先敲谏鼓。鼓声一响,朕亲自听。若是诬告,杖二十;若是实情,朕给你做主。”
后来那面鼓确实常响。有时是为田界纠纷,有时是为官吏欺压,甚至有人敲鼓说阳城的井水咸。禹每次都听,听完就派人去查。查实了井水确实咸,他下令在城里多挖了十口深井。
渐渐地,百姓发现这个跛脚帝王说话算数。朝堂上的大臣也发现了——在禹面前,最好说实话。因为他那双走过九州山河的眼睛,似乎能看穿所有粉饰。
(二)涂山氏的担忧
禹登基的第五年,涂山氏病了一场。
病愈后,她常常独自坐在院里,看儿子启练剑。启十八岁了,身材挺拔,剑法精湛,眉宇间有父亲的坚毅,也有母亲的诗书气。
“母亲有心事?”启收剑走来。
涂山氏看着他,良久才说:“我在想……你父亲这辈子,太累了。”
她是亲眼看着禹怎么过的:每天四更起,批阅文书到深夜;吃的是粟米饭配咸菜,穿的是补丁叠补丁的麻衣;脚上的伤一到阴雨天就疼,疼得夜里睡不着,也不让人知道。
更让她忧心的是朝廷里的风声。有大臣私下议论,说禹帝该立太子了。按老规矩,该“禅让”给贤人。可这次,不少人的眼睛盯着启。
“你父亲这辈子,最重‘天下为公’四个字。”涂山氏轻声说,“若要他在你与天下之间选……”
“母亲放心。”启蹲下身,握住母亲的手,“儿子从小听父亲讲治水的故事,知道什么是‘公’。若真有那天,儿子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启心里也乱。他敬爱父亲,也渴望像父亲那样建功立业。可“禅让”就像一座山,横在所有皇子面前——你想接,就是私心;你不接,可能就真接不到了。
(三)皋陶的提议
这年秋天,司法官皋陶病重。
这位辅佐过舜、禹两朝的老臣,躺在床上已不能起身。禹亲自去看他,坐在榻边,握着他枯瘦的手。
“陛下……”皋陶声音微弱,“老臣有一言,不得不说了。”
“你说,朕听着。”
“陛下登基五年,天下初定。但……但继承人未定,人心浮动啊。”皋陶咳嗽起来,“老臣观察多年,众臣之中,以伯益最贤。他随陛下治水十三年,通晓政务,体恤民情……”
禹静静听着,没说话。
“老臣知道,陛下有皇子启,聪慧仁德。”皋陶喘了口气,“但‘禅让’之制,自尧舜以来已成定制。若改,恐失天下人心。”
从皋陶府出来,禹没坐车,跛着脚慢慢走回宫。秋叶飘落,铺了满地金黄。他想起了舜帝禅让那日说的话:“禅让易,守成难。”
真的难。难的不是找贤人,是在儿子与“规矩”之间做选择。
那晚,禹把启叫到书房。父子对坐,中间隔着一盏油灯。
“皋陶今日提议,立伯益为储。”禹开门见山,“你怎么看?”
启沉默片刻:“伯益叔叔确实贤能。当年治水,他主管粮草调配,从无差错;如今理政,也是陛下的得力臂膀。”
“只说这些?”
启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:“儿子还想说……若陛下真立伯益,儿子必全心辅佐,绝无二心。”
禹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“你去吧。朕想想。”
启行礼退下。走到门口时,禹忽然叫住他:“启。”
“陛下?”
“你……恨这个‘禅让’的规矩吗?”
启转过身,烛光映着他年轻的脸:“不恨。只是有时觉得,它像一道很高的门槛。有些人迈过去了,成了尧舜;有些人没迈过去,就成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但禹懂。成了什么?成了遗憾,成了史书里轻描淡写的一笔。
(四)东巡路上
第二年春天,禹决定东巡。
名义上是巡视新疏通的河道,实则是想看看,这天下经过这些年,到底变成了什么样。他带上了启,也带上了伯益。
队伍沿黄河东行。所见景象让禹欣慰:曾经被洪水淹没的平原,如今稻田连绵;荒废的村落重新升起炊烟;孩子们在新建的堤坝上奔跑玩耍,笑声清脆甜蜜。
但在一个叫有扈的部落,他们遇到了麻烦。
有扈氏是东方大族,向来不太服从中原管束。禹的车驾到时,族长带人挡在路口,不下跪,不行礼。
“有扈氏,见帝王为何不跪?”侍卫喝道。
族长是个精悍的中年人,冷笑:“我只跪让我族人有饭吃的人。敢问陛下,这些年中原赋税越来越重,是怎么回事?”
禹下车,跛着脚走到族长面前:“赋税重?重了多少?你说具体。”
族长报了几个数。禹回头问伯益:“对得上吗?”
伯益查了文书,脸色变了:“陛下……地方官多征了三成。”
“为何不报?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修河堤的额外开支。”
禹转身对族长深深一揖:“是朕失察。多征的赋税,今年秋后双倍返还。主管此地的官员,朕回去就撤职查办。”
族长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帝王会当众认错。沉默良久,他单膝跪地:“陛下……请入部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