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都确实华丽:白玉为阶,黄金做瓦,殿柱漆成朱红色,十里外都能看见。迁都那天,太康搞了个盛大仪式——他要效仿古人“游畋”,从阳城一路游猎到斟鄩。
什么叫游畋?就是一边游玩一边打猎。太康带了三千护卫、五百乐师、两百厨子,队伍浩浩荡荡,走了三个月。沿途百姓遭了殃:田地被践踏,粮食被征用,稍有怨言就被鞭打。
到洛水边时,太康看对岸风景好,下令:“渡河,去那边打猎。”
大臣劝阻:“陛下,渡河至少要两天,国都空虚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太康不以为意,“天下太平,谁敢造反?”
队伍开始渡河。正值秋汛,洛水湍急,渡到一半时,对岸突然烟尘大起——后羿的东夷军杀到了。
原来后羿早就等这个机会。趁太康出游,他联合几个不满夏朝的部落,直扑阳城。阳城守军大半被太康带走,剩下的根本挡不住。后羿轻松破城,然后挥师南下,正好在洛水边截住太康。
太康慌了。他想撤回北岸,可渡船一半在对岸;想抵抗,护卫队乱成一团。最后只能带着亲信,沿河南逃。
后羿没追。他站在洛水北岸,对南岸喊话:“夏王太康,无道昏君!我后羿今日替天行道,暂代国政。你若悔改,可回来做个安乐公;若不悔改,就永远别回来了!”
太康哪敢回来?他一口气逃到阳夏(今河南太康),才停下来喘气。清点人数,三千护卫只剩八百,乐师厨子跑了个精光。
(六)五子悲歌
太康被困在阳夏,回不去洛北。后羿占领了斟鄩,宣称“摄政”,等太康悔改。
这一等就是三年。
三年里,太康在阳夏小城度日如年。没了锦衣玉食,没了歌舞升平,他第一次尝到苦日子滋味。更让他痛苦的是民心——阳夏百姓看他的眼神,冷漠中带着怨恨。
第三年秋天,太康的五个弟弟从各地偷偷赶来阳夏。他们是启的其他儿子,太康失国后,各自逃散。
兄弟相见,抱头痛哭。哭完,大哥仲康说:“我们五个商量好了,要作首歌,让后世记住这个教训。”
他们真的作了一首歌,就是《尚书》里记载的《五子之歌》。歌很长,其中几句这样唱:
“皇祖有训,民可近不可下。”
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
“内作色荒,外作禽荒,甘酒嗜音,峻宇雕墙——有一于此,未或不亡。”
太康听着弟弟们唱,眼泪直流。他现在懂了,可惜太晚了。
唱完歌,五个弟弟依次向太康行礼,然后离去。他们要去各地召集忠臣,准备复国——但不是为了这个昏君哥哥,是为了祖父禹留下的江山。
太康独自留在阳夏。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,梦见祖父禹。禹还是治水时的模样,跛着脚,满身泥泞,正带着百姓挖河道。
“祖父……”太康在梦里跪下了。
禹没看他,继续挖土。挖着挖着,忽然说:“冰薄了,小心。”
太康惊醒。窗外月色惨白,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“如履薄冰”。现在冰碎了,他掉进了刺骨的河水里。
(七)寒浞的野心
洛北,斟鄩宫殿里,后羿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他本意是“摄政”,等太康悔改就还政。但权力这东西,尝过了就放不下。而且他发现,治国比打仗难多了。
各地部落表面臣服,暗地里蠢蠢欲动;赋税收不上来,国库日渐空虚;更麻烦的是夏朝旧臣,明里暗里搞破坏。后羿一个武将,哪懂这些?全靠谋臣寒浞出主意。
寒浞这人,聪明,但心术不正。他看出后羿的困境,开始悄悄布局。一面帮后羿镇压反对者,一面收买人心;一面怂恿后羿享乐,一面自己揽权。
后羿没察觉。他还沉浸在“代夏摄政”的虚荣里,学着太康的样子造宫殿、选美女、办宴会。有老部下劝他:“首领,咱们是外人统治,得谨慎啊。”
后羿喝得醉醺醺:“怕什么?我有弓,天下谁敢不服?”
他忘了,弓只能杀人,不能治国。
寒浞在旁边斟酒,嘴角带着阴险的笑。他已经布好了网:军队里安插了自己人,朝廷里拉拢了墙头草,连后羿新宠的妃子,都是他安排的耳目。
时机快成熟了。寒浞看着醉倒在案上的后羿,心想:这个莽夫,该退场了。
真正的猎人,从来不在明处张弓。
(八)姒相逃亡
太康失国的消息传到夏朝宗室耳中时,姒相正在封地练兵。
他是仲康的儿子,太康的侄子,今年二十二岁。和享乐长大的太康不同,姒相从小跟着父亲学习政务、练习武艺,亲眼看着夏朝如何从鼎盛滑向深渊。
“殿下!”谋臣匆匆进来,“最新消息,后羿被寒浞杀了!”
姒相放下兵书:“寒浞?那个谋臣?”
“是。寒浞设计灌醉后羿,在猎场射杀了他,然后宣布继位。现在斟鄩又换主人了。”
姒相走到地图前,沉默良久。后羿虽夺了夏朝,至少还承认是“摄政”,说要等太康悔改。寒浞这直接是篡位了。
“我们还有多少兵?”他问。
“不到三千。而且……而且寒浞已经派人往这边来了,说要‘请’殿下去斟鄩做客。”
这是要赶尽杀绝。姒相立刻下令:“通知所有人,连夜转移。去帝丘(今河南濮阳),那里有我们的人。”
逃亡持续了七天七夜。寒浞的追兵像猎狗一样紧咬不放。到第五天时,姒相的妻子缗怀孕八个月,实在跑不动了。
“殿下,您先走。”缗脸色苍白,“我拖累大家了。”
姒相摇头,扶她上马:“要活一起活,要死一起死。”
也许是上天眷顾,第六天突降暴雨,追兵被迫停下。姒相一行趁机摆脱追击,逃进帝丘。
帝丘是夏朝老封地,城墙坚固,民心尚在。姒相进城后,立刻组织防御。他知道,寒浞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,半个月后,寒浞大军兵临城下。黑压压的军队围了三层,旗帜上写着大大的“寒”字。
姒相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敌军。身边,缗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她轻声说:“孩子快出生了。给他取个名字吧。”
姒相想了想:“叫少康。少而安康——希望他能过上我们没过过的太平日子。”
缗点点头,抚摸着肚子:“少康……你会是个好孩子。”
城外,战鼓擂响了。寒沩的攻城开始了。
姒相拔出剑,对守军说:“今日,我们不为王位,不为富贵,只为祖父大禹留下的血脉不断!守住城,等少康出生,等复国的那天!”
将士们齐声呐喊。箭矢如雨落下。
夏朝的最后一点星火,在帝丘城头,微弱而顽强地燃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