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取下墙上的剑。剑身刻着八个字:“如朕亲临,匡扶社稷”。
冻雨下得正紧。伊尹没打伞,带着二十个老兵走进王宫。脚步踩碎满地的冰。
太甲在暖阁喝姜茶,看见他,笑了:“阿衡也来驱寒?”
“老臣来请陛下,”伊尹跪在雨里,“迁居桐宫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失德,需在先王陵前自省。”
太甲放下杯子,走到廊下,雨水溅湿了貂裘的边。
“我要是不去呢?”
伊尹抬起头,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:“先王遗命,社稷为重。”他握紧剑柄,“老臣只能强请。”
侍卫们动了动。伊尹身后的老兵同时拔刀,刀光闪闪。
太甲盯着那些刀,忽然大笑:“好!好个托孤重臣!”他甩掉貂裘,“走!”
桐宫三年
桐宫的冬天,连风都带刺。窗纸破了,用旧竹简补。炭是湿的,一点就呛出泪。
守陵人木禾耳背。太甲摔碗骂人,他慢慢扫着碎片,说:“先王用这碗吃过野菜。”
太甲愣住了。
他开始注意那些旧物——掉漆的案几是商汤批奏章用的,磨薄的蒲团浸过治水时的泥,连烛台都弯了,是某次地动时护主砸变形的。
木禾每天擦商汤灵位,总要喃喃:“您说过,王座是钉子,要把人钉在天下疾苦上……”
第三年春天,太甲在陵前种了片粟米。手上磨出水泡,挑破了继续干。
秋收时,他捧着亲手收的粟米,在灵位前跪了一夜。
第二天伊尹来时,看见的是个皮肤黝黑、满手老茧的青年,正把晒好的粟米装袋。
“这些,”太甲说,“帮我分给修宫时死役的家属。”
伊尹的拐杖掉在地上。
归来
回宫那日,太甲徒步走过长街。在当年百姓跪求的地方,他站了很久。
宫门前,他亲手拆了“忘忧池”的石碑。池酒分给边疆将士,肉脯散给孤寡。
三个村子的族长被请来,腿都在抖。太甲向他们深鞠一躬:“我夺了你们的山,该还。”他划出王室一半猎场,“这些地,永属你们。”
早朝时,他摘下王冠放在案上:“从今日起,此冠重几何,我肩上的百姓就重几何。”
尾声
二十三年后,太甲成了“太宗”。商朝仓廪实,边境安。
伊尹弥留时,太甲守在床边。老人已说不出话,只是指指天,又指指心。
“我知道,”太甲握紧他的手,“天下在心,不在冠冕。”
葬伊尹于商汤陵侧那日,有臣子提议立碑颂德。太甲摇头:“他的碑,在桐宫那三年,已经刻在我骨头上了。”
暮色四合,老国王独自站在两座陵墓间。左边是祖父,右边是老师。
风吹过松林,像叹息。
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冻雨的早晨——剑光冷冽,老臣白发如雪。
而桐宫三年的月光,终于照透了一个君王所有的荒唐与悔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