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庚看着跪在阶下的晏老,只问了一句:“为何?”
老贵族抬起头,眼神怨毒:“你断我们的根,我们就断你的路!”
“拖出去。”盘庚转过身,“斩。家产充公,用于迁都。”
血从刑场一直流到街口。反对的声音,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北渡
启程那天,是深秋的早晨。
队伍长得看不见头。王室的车驾在前,贵族家眷紧随,后面是浩浩荡荡的百姓——扶老携幼,推车挑担,牲畜叫声、孩子哭声交织成一片。
盘庚没有坐车。他骑着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渡过黄河时,风大浪急。一艘载着贵族家当的船翻了,丝绸、珠宝、古董家具漂了满河。落水的人哭天抢地。
盘庚勒马回头,下令全军:“先救人!救百姓!货物能捞则捞,不及则弃!”
一个年轻贵族急红了眼:“陛下!那是我家三代珍藏——”
“命比物贵。”盘庚打断他,“再嚷,你就下去陪你的珍藏。”
那人立刻闭了嘴。
北岸的土地确实肥沃,但也确实荒凉。一眼望去,尽是齐腰的野草。
第一夜宿营,寒风刺骨。贵族们在帐篷里抱怨,百姓围着火堆发抖。盘庚的帐篷最简陋,他却把大部分炭火分给了老人孩子。
深夜,老司徒悄悄进来,低声道:“下面怨言很多……说不如回去。”
盘庚拨弄着火堆,火星噼啪:“回不去了。后路已断,只能向前。”
他起身走出帐篷,看着满天星斗,忽然大声吟唱起来——那是先祖成汤迁徙时的古谣:
“涉彼荒原,建我家邦。子孙其昌,天命煌煌……”
先是一两个声音应和,接着十个、百个……最后,整个营地都在唱。歌声压过了风声,压过了怨言,在荒野上回荡。
建城
殷地的冬天格外冷。第一场雪下来时,冻死了几十个体弱的老人。
盘庚下令:所有帐篷优先给老幼妇孺,青壮男子就地取材,搭建草棚。王室与百姓同住草棚。
他自己也住草棚。深夜批阅竹简,雪花从缝隙飘进来,落在肩上。侍从要加炭,他摆手:“省着用,留给病人。”
开春,真正的工程开始了。
盘庚将人分成三拨:一拨垦荒种粮,一拨烧砖制瓦,一拨挖掘地基。他每天巡看工地,手上磨出了血泡。
有个贵族偷懒,被盘庚当场抓住。
“陛下,”那人不服,“我祖上可是开国功臣……”
“在这里,只有两种人。”盘庚指着工地,“干活的人,和不干活的人。不干活,就没饭吃。祖上功劳再大,也喂不饱现在的肚子。”
贵族愣了愣,默默拿起了工具。
城墙一天天垒高。盘庚亲自参与设计:城墙厚三丈,高五丈,夯土里掺了糯米汁,坚固异常。城门四座,皆设瓮城。护城河引洹水而成,宽十丈。
最难得的是排水系统——地下陶管纵横,无论多大雨,城内不积水。
老司徒看着渐渐成形的都城,老泪纵横:“先王在上……商朝,有救了。”
新都
三年后,新城落成。
盘庚将其命名为“殷”。登基大典那日,晴空万里。
他站在新建的宫殿前,面对百官和百姓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这座城,不是用砖石建的,是用人命建的。冻死的、累死的、病死的……他们的名字,都该刻在碑上。”
第二句话是:“从今日起,殷都之内,无分贵族平民,皆守新法。赋税减半,徭役有度。三年之内,要让仓有积粮,户有余财。”
贵族们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反对。这三年,他们亲眼看到盘庚的铁腕——晏老的人头还悬在记忆里,而这位国王,是真会杀人的。
但百姓欢呼了。减税、分田、新城坚固——他们看到了希望。
尾声
迁都后的第五年秋天,殷地迎来空前丰收。谷堆高得触到屋檐,酒窖里新酿飘香。
盘庚再次登上城楼。眼前不再是荒原,而是阡陌纵横的田地、炊烟袅袅的村落。远处洹水如带,静静流淌。
老司徒站在他身边,白发在风中飘动:“陛下,当年反对迁都的人,如今都说您英明。”
盘庚笑了:“他们不是说我英明,是说新都的粮仓英明。”
夕阳西下,将新城染成金色。宫殿的琉璃瓦反射着阳光,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。
“祖父说得对。”盘庚轻声说,“树根烂了,就得挪。疼一时,活一世。”
风吹过城头旗帜,猎猎作响。旗上绣的玄鸟展翅欲飞,像要冲向血色晚霞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奄都旧址,黄河水又一次漫过荒废的宫殿基址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