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连下了七天。
比干从鹿台回来后就病倒了。不是身体上的病，是心里堵着东西，喘不过气。他躺在榻上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，眼前总是晃动着纣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“你的心，朕改日再看。”
这句话像根刺，直往心里扎
。
第七天夜里，雨停了。比干忽然坐起来，对守在外间的儿子说：“拿朝服来。”
“父亲，您还病着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他穿上最正式的那套朝服——黑色深衣，赤色蔽膝，腰间佩着先王帝乙赐的玉带。对镜整理衣冠时，他看见镜中人白发苍苍，眼窝深陷，只有那双眼还亮着，亮得吓人。
“父亲，您这是要去哪儿？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比干转身，“我若回不来，你带着全家离开殷都。去东边，去海边，越远越好。”
儿子愣住了：“父亲！”
比干摆摆手，拄着拐杖出了门。天色微明，街上空无一人。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光，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朝堂死寂
那日朝会，气氛诡异。
纣王来得很晚，带着妲己一同坐在王座上。妲己穿着绯色长裙，斜倚在纣王身侧，手里把玩着一串明珠。
众臣跪拜，纣王懒洋洋地抬手：“平身。”
比干站在文臣首位，腰板挺得笔直。他今天没咳嗽，脸色也比前几日好些，只是那双眼睛直直盯着王座，眨都不眨。
费仲先出列奏事，说的是鹿台修建进度。“……主台已高十五丈，再有三丈便可竣工。只是石料不够，需从东夷再征……”
“那就征。”纣王打断，“这点小事也奏？”
“是，是。”费仲退下。
恶来接着奏：“羑里狱来报，西伯姬昌在狱中每日画些怪符，像是疯了。”
纣王笑了：“疯了好。疯了就不会想着回周国了。”他看着比干，“丞相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比干出列，躬身：“老臣以为，西伯非疯，乃大智若愚。”
殿里瞬间安静。连妲己都停下了把玩明珠的手。
“哦？”纣王挑眉，“丞相何出此言？”
“西伯画的是八卦。”比干声音平稳，“伏羲氏创八卦以通神明之德，类万物之情。西伯狱中演卦，非疯魔，乃参天地之道。”
纣王哈哈大笑：“参天地之道？在牢里参？”他搂过妲己，“爱妃，你信吗？”
妲己轻笑：“臣妾不懂这些。只是觉得，既然西伯这么爱参，就让他参一辈子好了。”
“爱妃说得对。”纣王点头，“那就让他在羑里参到死。”他看着比干，“丞相今日特意提起西伯，是想为他求情？”
“老臣是为大商求情。”比干抬起头，“陛下囚西伯三年，周国上下怨愤已极。西伯长子伯邑考四处奔走，联络诸侯，其志不小。若陛下能释放西伯，示以宽仁，则可安周国之心，固天下之势。”
“不安又如何？”纣王冷笑，“不固又如何？朕有雄兵百万，还怕他周国反了不成？”
比干不甘心：“陛下，武丁先王曾言：‘治国在德不在兵’。”
“又是先王！”纣王猛地拍案，“你们这些老臣，开口先王，闭口祖制！朕问你们——是先王活还是朕活？是祖制大还是朕大？！”
殿中无人敢应。只有比干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先王已逝，祖制成规，皆为大商社稷而立。陛下承天命，居大位，当以社稷为重，而非……而非一己之私。”
这话太重了。重得连费仲、恶来都变了脸色。
纣王慢慢站起身，走下台阶。他走到比干面前，两人只隔三步。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，照在比干花白的头发上，也照在纣王阴沉的脸上。
“丞相，”纣王一字一顿，“你这话，是说朕只顾自己，不顾社稷？”
“老臣不敢。”比干躬身，“老臣只是尽人臣本分，直言进谏。”
“好个本分。”纣王绕着比干走了一圈，“那朕问你——若君王有过，臣子当如何？”
“当直言谏之。”
“若君王不听呢？”
“当再三谏之。”
“若君王再不听呢？”
比干沉默片刻：“当死谏。”
纣王笑了：“那丞相今日，是来死谏的？”
比干抬起头，直视纣王：“若陛下执迷不悟，老臣……愿以一死，醒君王之目。”
殿里死一般寂静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纣王盯着比干看了很久，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刺耳极了。
“好！好个忠臣！”他拍着比干的肩，“都说圣人心有七窍，丞相这般忠心，定是圣人之心。朕今日倒想看看——你这心里，到底装的是什么！”
他挥手：“来人！把丞相请到偏殿。备好铜盆、清水、利刃。朕要亲自看看，圣人的心是什么模样！”
侍卫上前。比干推开他们：“老夫自己走。”
他转身，朝殿外走去。朝服宽大的袖摆垂下，随着步伐微微摆动。晨光中，那身影挺拔如松，仿佛不是走向死亡，而是走向某种永恒的归宿。
偏殿
偏殿里已经布置好了。正中摆着长案，案上放着铜盆、清水、白布，还有一柄短刀——刀身窄长，寒光凛冽。
纣王坐在上首，妲己陪在一旁。费仲、恶来立在两侧，脸色都不太好看。他们虽谄媚，却也知此事太过。
比干被带进来。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刀，神色平静。
“丞相，”纣王端起酒杯，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只要你认个错，说刚才是一时糊涂，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比干摇头：“老臣无错可认。”
“那你是铁了心要死谏？”
“老臣铁了心要尽忠。”
纣王脸色沉下来。他放下酒杯，对执刀人说：“动手吧。小心些，别毁了圣人之心——朕要看看，七窍是怎么长的。”
执刀人是个老刑官，手很稳。他对比干躬身：“丞相，得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