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干自己解开衣带,脱下朝服,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。皮肤松弛,肋骨根根可见,心脏的位置微微起伏。
他没有闭眼,反而睁大了眼,看着纣王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老臣死后,望陛下三思:成汤以德得天下,桀纣以暴失天下。德与暴,只在君王一念之间。”
执刀人手起刀落。
血喷涌而出,溅在铜盆里,溅在白布上,也溅在执刀人脸上。比干的身体晃了晃,但没有倒下。他竟还站着,眼睛还睁着,直直看着纣王。
执刀人颤抖着手,从胸腔里取出那颗心。心还在微微跳动,鲜红,温热。
他捧着心,呈到纣王面前。
纣王看着那颗心,看了很久。心上的血管脉络清晰,确实与常人不同——但哪有什么七窍?不过是一颗普通的人心。
“这就是圣人之心?”他喃喃道。
比干的身体终于缓缓倒下。倒下去时,脸上竟带着一丝笑——像是嘲讽,又像是解脱。
血从身下漫开,染红了大片地面。
血溅宫门
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殷都。
丞相比干被剖心而死——还是纣王亲自下的令。百姓聚在宫门外,不敢喧哗,只是默默跪着。人越聚越多,从宫门排到街尾。
微子启听到消息时,正在家中整理书简。竹简从他手中滑落,散了一地。
他呆立良久,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到眼泪都流出来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边笑边说,“连比干都杀了……下一个该我了……该我了……”
笑着笑着,他瘫坐在地,抱头痛哭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
那天傍晚,宫门开了。几个侍卫抬着比干的尸身出来,用草席随便裹着,要扔去乱葬岗。
跪着的百姓默默站起,拦住去路。
侍卫拔刀:“让开!想造反吗?!”
一个白发老人走出来——是当年跟随比干多年的老仆。他跪在尸身前,磕了三个头,然后抬头说:“丞相一生忠正,不能这样走。”
他脱下自己的外衣,盖在尸身上。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百姓们纷纷脱下外衣,一层层盖上。很快,草席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粗布麻衣堆成的小丘。
侍卫面面相觑,不敢动手。
这时微子启来了。他穿着素服,走到尸身前,跪下,重重磕了九个头——这是臣子对君王的礼数。
“丞相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您先走一步。启……随后就来。”
他起身,对侍卫说:“回去告诉陛下,就说微子启带走了丞相尸身。要治罪,来我府上。”
侍卫让开了路。微子启亲自背上尸身——很轻,轻得不像个活过七十六岁的人。他一步一步走回府邸,百姓跟在身后,默默护送。
那夜,微子启府中设了灵堂。没有哭声,没有祭文,只有一炷香静静燃着。
西岐风声
消息传到周国时,姬昌正在羑里狱中面壁。
狱卒小声告诉他:“丞相比干……被剖心死了。”
姬昌背对着狱卒,许久没有动静。狱卒以为他没听见,正要再说,却看见姬昌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丞相……”姬昌喃喃道,“何至于此……何至于此……”
他转过身,脸上已是泪流满面。这三年囚禁,他未曾流过一滴泪,此刻却止不住。
狱卒吓得跪下:“西伯节哀……”
姬昌擦去眼泪,声音沉了下来:“你替我传句话出去:告诉散宜生,时机将到。不过……还得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人死。”姬昌望向铁窗外,“等一个该死的人死。”
狱卒不明所以,但还是点头。他正要退下,姬昌又叫住他:“还有——若我死在此地,告诉伯邑考:勿报仇,勿起兵。积德修政,以待天时。”
这话很快传到周国。散宜生听后,对着殷都方向深深一拜。
他明白姬昌的意思:比干之死,是商朝将亡的征兆。但还不是起兵的时候——要等纣王把自己最后的民心也败光。
鹿台竣工
比干死后三个月,鹿台竣工了。
竣工庆典那天,纣王携妲己登台。台高十八丈,站在台上,整个殷都尽收眼底。远处黄河如带,近处宫阙连绵。
纣王大笑:“朕站得比天还高!”
妲己依偎着他:“陛下本就是天子。”
那夜,鹿台上灯火通明,笙歌达旦。纣王喝得大醉,对着夜空喊:“朕是天下之主!谁不服?谁不怕?!”
只有风声回应。
台下阴影里,费仲和恶来并肩而立。两人抬头望着高台上那个摇晃的身影,神色复杂。
“丞相死后,”费仲低声说,“朝中人心散了。”
“散了又如何?”恶来冷笑,“有兵在手,谁敢反?”
“兵……”费仲摇头,“兵也是人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夜风很凉,吹得人心里发寒。
而在殷都的街巷深处,一首新的童谣开始流传:
“比干剖心,箕子装疯。
微子出走,商室将空。
鹿台虽高,不及民怨。
酒池虽深,难淹恨浓。”
孩子们唱着跑过街道。大人听见了,赶紧捂住孩子的嘴,四下张望。
月光冷冷地照着这座六百年古都。宫墙的影子拖得很长,像一道道裂痕,爬满了大地。
比干府中那炷香,已经燃尽了。灰烬落在香炉里,轻轻一碰,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