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干死后的第二年春天,黄河解冻得比往年都早。冰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,咔嚓咔嚓,从上游一路响到下游。
消息传到羑里狱时,姬昌正在地上画第六十四卦。最后一笔落下,他盯着卦象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时候到了。”他说。
狱卒小心翼翼地问:“西伯是说……?”
“放我出去的时候到了。”姬昌拍拍手上的土,“你去告诉费仲,就说我想通了,愿意臣服,愿献上周国三成土地,换自由身。”
狱卒将信将疑,但还是去了。
费仲正在鹿台陪纣王饮酒,听到禀报,眼珠一转:“西伯真这么说?”
“千真万确。他还说,愿送次子姬发来殷都为质,以示忠心。”
费仲凑到纣王耳边:“陛下,姬昌被囚四年,锐气已消。不如放他回去,既能得周国土地,又能显陛下宽仁。”
纣王喝得半醉,搂着妲己:“放了他?万一他回去反了怎么办?”
“他长子伯邑考还在我们手里。”费仲笑道,“况且周国送质子来,量他不敢妄动。”
妲己轻轻剥了颗葡萄喂到纣王嘴里:“陛下,臣妾听说西伯善卜,何不让他为您占一卦?若卦象吉利,放了他也无妨。”
纣王嚼着葡萄,含糊道:“那就让他占。占得好,放;占不好,杀。”
羑里占卜
占卜在狱中进行。纣王派来的使者带着龟甲和蓍草,盯着姬昌的一举一动。
姬昌净手焚香,神情肃穆。他将蓍草分成三堆,一次次数,一次次摆。烛火在狱中跳动,映着他瘦削的脸。
半个时辰后,卦象出来了。
“何卦?”使者问。
“泰卦。”姬昌缓缓道,“天地交泰,小往大来。此乃吉兆,主陛下今年必有祥瑞,国运昌隆。”
使者记下,回去禀报。
纣王听了大笑:“祥瑞?朕要什么祥瑞?朕就是最大的祥瑞!”他一挥手,“放人!让他儿子赶紧把土地和质子送来!”
姬昌出狱那日,微子启等在狱外。两人对视,俱是无言。
微子启递过一个包袱:“里面有些干粮和盘缠。快走吧,趁他还没反悔。”
姬昌深深一揖:“公子保重。”
“我还能保什么重?”微子启苦笑,“比干死了,箕子疯了,我……也该走了。”
两人在晨雾中分别,一个向西,一个向东。
孟津观兵
姬昌回到周国时,万人空巷。百姓从周原一直排到渭水边,跪迎他们的君主归来。
伯邑考扑上来抱住父亲,泣不成声。四年,父亲老了太多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
当夜,姬昌召集众臣。他脱下囚衣,换上甲胄,虽瘦弱,眼神却锐利无比。
“商纣无道,天下共愤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我欲起兵伐纣,诸君以为如何?”
散宜生第一个站出来:“臣等盼这一天,已盼了四年!”
太公姜尚——那个在渭水边钓鱼被姬昌发现的老者——抚须道:“老臣夜观天象,帝星昏暗将坠。今年不伐,更待何时?”
但姬昌摇头:“还不够。纣王虽失人心,商军犹强。我们需等一个时机——等他众叛亲离,等天下诸侯皆归心于周。”
这一等,又是三年。
三年里,姬昌做三件事:一是推行仁政,周国仓廪实,百姓富;二是整顿军备,练精兵五万;三是联络诸侯,八百诸侯,有六百余暗中归附。
第三年秋天,姬昌病重。临终前,他拉着次子姬发的手:“儿啊,伐纣之事,切记三点:一待时机,二合诸侯,三……速战速决。”
他看向姜尚:“太公,发儿年轻,托付给您了。”
姜尚跪地:“老臣必辅佐少主,完成大业!”
姬昌闭目长逝,谥号文王。姬发继位,是为武王。
八百诸侯会孟津
文王去世第二年,时机到了。
那年商朝大旱,赤地千里。纣王却加征赋税修鹿台,百姓饿死者相望于道。东夷反了,商军主力东征,都城空虚。
姜尚对武王说:“可以发兵了。”
武王率兵车三百乘,虎贲三千人,甲士四万五千,东出潼关。消息传开,诸侯纷纷来会——庸、蜀、羌、髳、微、卢、彭、濮……大军行至孟津,已有八百诸侯会师。
渡黄河那日,江面白雾茫茫。武王站在船头,忽然问姜尚:“太公,此去胜负几何?”
姜尚指着对岸:“老臣昨夜梦一白鱼跃入王舟,此乃吉兆。商纣如朽木,一推即倒。”
船至中流,忽然真的有条白鱼跃上武王船头。众军欢呼:“天降祥瑞!”
八百诸侯在孟津盟誓。武王设坛,昭告天地:
“商王受无道,暴虐百姓……今予发恭行天罚,有敌无我,有我无敌!”
誓毕,大军欲进。姜尚却拦住:“且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