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台的烟火气在殷都上空盘桓了整整七日才散尽。武王站在商朝宗庙前的台阶上，看着宫人们冲洗地面上的血污。水混着血，流进沟渠，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褐色。
老臣姜尚走过来，递上一卷竹简：“陛下，商室宗亲、旧臣的名册理出来了。”
武王没接，只问：“太公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？”
这问题让姜尚愣了下。这几个月，他们想的是怎么打进殷都，怎么推翻纣王。可真打下来了，面对这偌大的天下，反倒有些茫然。
“先分封吧。”姜尚说，“把商的土地分给有功之臣，把商的子孙分到各地——既示恩宠，也防他们聚在一处生事。”
武王点头，又摇头：“可商祀不能绝。先祖教诲：灭人之国，不绝其祀。”
三监分治
三天后，武王下了第一道诏令。
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殷，统辖商朝旧都，续商祀。这是个大胆的决定——让前朝王子留在故都，风险极大。
但武王有后手。他把自己三个弟弟封在殷地周围：管叔鲜于管，蔡叔度于蔡，霍叔处于霍。三地呈品字形将殷都围在中间。
“你们替我看好武庚。”武王对三个弟弟说，“既不可让他受委屈，也不能让他生异心。”
管叔鲜年纪最长，拍着胸脯：“王兄放心，有我们在，殷地乱不了。”
蔡叔度、霍叔处也纷纷应和。
接着是商室旧臣。微子启封于宋，箕子不愿受封，武王也不强求，任他东去朝鲜传教。比干的墓重修了，还派人专门守陵。
忙完这些，武王启程返回西边的镐京——那是周人的新都，渭水之畔，离故土周原不远。
离开殷都那日，武庚带着商室旧臣出城三十里相送。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，穿一身素服，跪在路边，姿态恭顺。
武王下车扶他：“何必行此大礼。”
武庚低头：“亡国之余，蒙大王不杀，已是天恩。”
“好生守着殷地，守着祖宗祭祀。”武王拍拍他的肩，“有什么难处，派人来镐京找我。”
车驾远去。武庚抬起头，看着西去的烟尘，眼神复杂。
西归之路
回镐京的路上，武王病了一场。
其实在牧野之战前，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。这几年殚精竭虑，又经战阵厮杀，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只是大业未成，一直硬撑着。
如今仗打完了，人一松懈，病就全找上来了。咳嗽，低烧，夜里常出虚汗。
姜尚急得不行，命车队慢行，又沿途寻医问药。
过黄河时，武王忽然让停车。他走到江边，看着滚滚东去的江水，问姜尚：“太公，你说这江山，我能坐稳吗？”
姜尚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：“陛下为何有此问？”
“我这几日总做梦。”武王望着江水，“梦见牧野战场上的血，梦见鹿台的火，还梦见……父亲。”
“先王托梦？”
“父亲不说话，只是看着我。”武王顿了顿，“眼神里有欣慰，也有担忧。”
姜尚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打天下难，治天下更难。陛下有此忧心，是天下之福。”
回到镐京时，已是深秋。新都刚建好不久，宫殿虽不及殷都宏伟，却自有一种蓬勃之气。百姓夹道欢迎，欢呼声震天响。
武王在车上向百姓招手，脸上笑着，手心却全是冷汗。
一年之期
接下来的一年，武王做了两件大事。
一是“封邦建国”。把天下土地分封给宗亲、功臣和古圣王的后代：神农之后于焦，黄帝之后于祝，帝尧之后于蓟，帝舜之后于陈，大禹之后于杞。又封了七十一个诸侯国，姬姓占了五十三个。
“要让天下人知道，这江山是周室与诸侯共有的。”武王对姜尚说。
二是“制礼作乐”。他让周公旦——他最贤能的弟弟——主持此事。礼是规矩，乐是教化。从君臣之礼到婚丧嫁娶，都重新制定。乐更讲究，什么样的场合奏什么样的乐，一丝不能乱。
周公旦每天忙到深夜。有天深夜，他来见武王，眼圈发黑。
“王兄，礼乐之事，繁复异常。”周公说，“但臣弟以为，这才是根本。商纣为何亡？不止因为暴虐，更因为礼崩乐坏。我们要建的，是一个讲规矩的天下。”
武王点头：“你放手去做。”
可他自己心里清楚：规矩易立，人心难平。
三监生隙
果然，第二年春天，出事了。
先是管叔鲜派人来报，说武庚在殷地“收买人心，广纳门客”。接着蔡叔度也来信，说商室旧臣常聚在一起，“密谈至深夜”。霍叔处的消息更直接：有人在殷都传唱商朝旧歌。
武王召来三个弟弟询问。管叔鲜先说：“王兄，我看武庚那小子不老实。不如早些除了，以绝后患。”
蔡叔度附和：“正是。留他在殷地，终是祸患。”
只有霍叔处犹豫：“可当初是我们答应让他续商祀的……”
“那也得看他配不配！”管叔鲜打断，“我看他就是想复国！”
武王沉吟不语。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姜尚：“太公以为呢？”
姜尚缓缓道：“无凭无据，不可妄杀。但防人之心不可无——老臣建议，加强三监兵力，再派些得力之人去殷地，明为辅助，实为监视。”
武王采纳了。增兵三千给三监，又派了几个心腹文官入殷。
可这一来，矛盾更深了。
武庚开始还忍着。但那些周官处处掣肘，连祭祀用多少牲、奏什么乐都要管。有次祭祖，周官硬要撤下几样商朝旧礼器，换上新的。
武庚当场摔了祭器：“这是我商室宗庙！不是你们周人的！”
消息传到镐京，管叔鲜添油加醋：“王兄你看，反相已露！”
武王终于下了决心：“传令，命武庚来镐京觐见。若不来，便是抗旨。”
镐京觐见
武庚来了。只带十余随从，轻车简从。
那是武王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。瘦削，苍白，但眼神里有股倔劲儿。行礼时，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，可就是让人觉得隔了一层。
“殷地近来可好？”武王问。
“托大王洪福，一切安好。”武庚答。
“听说你撤换了几个周官？”
“他们不懂商礼，在宗庙里指手画脚。”武庚抬起头，“大王当初许我续商祀，如今连祭祀之事都要插手吗？”
这话很冲。殿中群臣不寒而栗。
武王却笑了：“你说得对。是我考虑不周。”他当场下令，“从今日起，殷地祭祀，一应旧礼，周官不得干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