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庚愣了愣,显然没想到武王这么痛快。
“不过,”武王话锋一转,“你也得替我想想。天下初定,多少眼睛盯着殷地。你收留那么多商室旧臣,日夜聚谈,外面难免有闲话。”
“清者自清。”
“清者自清?”武王盯着他,“你心里,真没想过复国?”
殿里死一般寂静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武庚沉默了很久,缓缓跪下:“臣若说没想过,那是欺君。但臣更知道,商朝气数已尽,民心已去。复国?不过是痴人说梦。”
他抬起头,眼圈发红:“臣所求,不过是守着祖宗牌位,让商祀不绝。若大王连这点都不允……臣愿请死。”
武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摆摆手:“回去吧。好好守着殷地,守着祭祀。只要你不生事,我保你一世平安。”
武庚重重磕头,退了出去。
姜尚低声说:“陛下,此人能忍,能屈,能直言——非等闲之辈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武王揉着太阳穴,“可我能怎么办?杀了他?那天下人会怎么说?‘周王无信,灭人国,绝人祀’?”
暗流涌动
武庚回殷都后,确实安分了许多。祭祀按旧礼,政务听周官,连门客都遣散了大半。
管叔鲜却不满意。他来镐京见武王,说得直白:“王兄,你这是养虎为患!武庚现在安分,是因为势单力薄。等他在殷地站稳了,等商室旧臣都聚拢了——到时候再动手就晚了!”
“那依你之见?”
“趁现在,以祭祀逾制为由,夺了他的封地,把他迁到洛阳看管起来!”
武王摇头:“不行。无大过而夺其封,天下诸侯会寒心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武王打断,“你们三个给我看好殷地。只要不出大乱子,就随他去吧。”
管叔鲜愤愤而去。回到封地,他对蔡叔度、霍叔处说:“王兄老了,心软了。咱们得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怎么拿主意?”蔡叔度问。
“殷地不能乱。武庚若真有异心……”管叔鲜做了个切的手势。
霍叔处吓了一跳:“二哥!这可是滥杀无辜!”
“那就逼他反。”管叔鲜冷笑,“他反了,咱们再平叛,名正言顺。”
从那天起,三监开始变本加厉地监视、挑衅。今天说殷地赋税有问题,明天说武庚私下练兵,后天又说商室旧臣密谋。
武庚忍了又忍。直到那年秋天,管叔鲜派人闯进宗庙搜查,说是有人藏了兵器。
宗庙是何等地方?商室历代先王的灵位都在那里。
武庚带人拦在庙门前,眼睛赤红:“今日谁要进此门,从我尸体上踏过去!”
双方对峙,剑拔弩张。消息传到镐京时,武王正在病中,咳得说不出话。
周公旦当机立断:“我去一趟殷地。”
周公东征
周公赶到时,宗庙前的对峙已经持续三天了。
他先见管叔鲜:“二哥,你这是要逼反殷地吗?”
管叔鲜振振有词:“我是防患于未然!”
“未然?”周公摇头,“你现在做的,就是在制造祸患!”
他又见武庚。武庚在宗庙里守着先王牌位,三天水米未进,嘴唇干裂。
“周公是来问罪的?”武庚声音嘶哑。
“是来平事的。”周公让人端来水和食物,“先吃点东西。吃完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那一夜,宗庙偏殿的灯亮到天明。
周公对武庚说了实话:“我知道你委屈。但你也得明白——商室刚亡,天下未定,多少眼睛盯着殷地。你这里稍有风吹草动,就会牵连整个天下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武庚苦笑,“连祖宗庙堂都保不住,我还算什么商室子孙?”
“我给你指条路。”周公缓缓道,“宗庙,我保你。不仅保,还要奏请王兄,正式下诏,承认商祀独立,周官不得干涉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解散所有门客,旧臣有才者,我推荐他们到各地为官,无才者,给田宅让他们养老。”
“这是要我自断臂膀?”
“是让你活得长久。”周公盯着他,“武庚,你是个聪明人。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”
武庚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头:“我信周公。”
协议达成。宗庙保住了,武庚的门客散了,几个有本事的旧臣被周公带走——说是为官,实为质。
管叔鲜气得跳脚,来找周公理论:“你这是纵虎归山!”
“二哥,”周公神色严肃,“你真以为杀了一个武庚,天下就太平了?商室遗民百万,你杀得完吗?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人,是收心。”
“收心?”管叔鲜冷笑,“我看你是被武庚收买了!”
兄弟不欢而散。
武王托孤
事情暂时平息了,但裂痕已经留下。管叔鲜三人对周公不满,对武王也有怨气——觉得王兄偏信周公,不念兄弟之情。
这些,病榻上的武王都知道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武王咳血越来越频繁,人也瘦得脱了形。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把周公叫到床前。
“旦,”他握着弟弟的手,“我这身子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王兄别说这样的话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武王喘着气,“我死之后,传位给诵儿。可他太小,才十三岁……这江山,你得替我守着。”
周公泪如雨下:“臣弟……万死不辞!”
“还有三监。”武王闭上眼睛,“管叔鲜野心太大,蔡叔度没主见,霍叔处倒是老实,可耳根子软……我担心,我死之后,他们会生事。”
“王兄放心,臣弟会处理好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武王睁开眼,“都是兄弟,能不动刀兵,就不要动。但若真到了那一步……旦,该狠心时,就得狠心。这江山,不只是我们姬家的,是天下人的。”
周公点头称是。
腊月二十三,武王驾崩。临终前,他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:渭水边父亲教他射箭,孟津渡八百诸侯会盟,牧野战场上飘扬的周旗,还有殷都宗庙前武庚那双倔强的眼睛。
“天下……”他喃喃道,手缓缓垂下。
寒风呼啸着穿过镐京的宫殿。新的时代,在风雪中开始了。只是这时代的第一步,就踏在了薄冰上。
周公旦立在王兄灵前,看着那张安详却苍白的脸,握紧了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