宦官连滚爬爬进来：“大……大王！百姓……百姓造反了！冲进宫来了！”
厉王手中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冲到殿外，看见宫门已被撞开，愤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护驾！护驾！”他嘶声大喊。
可侍卫们要么躲起来，要么加入了人群。荣夷公早从后门跑了——后来听说死在乱军中，尸体被踩得不成样子。
召公虎赶来时，厉王正被几个忠心的宦官拖着往后宫跑。老臣拦住他：“大王，从密道走！去彘地，那里有行宫！”
厉王脸色惨白：“这些暴民……这些暴民……”
“快走！”召公虎推他进密道，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！”
密道石门关上那一刻，厉王听见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怒吼：“诛暴君！”
共和行政
厉王逃到彘地后，镐京的乱局还没结束。百姓找不到厉王，怒火无处发泄，开始冲击公子静的府邸——这是厉王的太子，今年十五岁。
太子府被围得水泄不通。有人喊：“父债子偿！”有人叫：“杀了这狗太子！”
召公虎闻讯赶来，挤进人群大喊：“太子无辜！你们杀了他，与暴君何异！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！”人群激愤。
召公虎想了想：“太子交给我。我保证他不再出现在你们面前，但你们得留他性命。”
人群不答应。这时周公的后人周定公也赶到了。两个老臣一合计，想了个办法。
召公虎把自己的儿子和太子调换了衣服，让假太子坐在马车里招摇过市，真太子则被他藏在家里。愤怒的人群追上马车，把假太子当成真太子杀了——他们其实也分不清，只是想出口气。
杀了“太子”，人群渐渐散去。但国不可一日无君，现在天子跑了，太子“死”了，怎么办？
召公虎和周定公商量了三天三夜，最后想出了个权宜之计：由他们二人共同执政，暂代天子之职。史称“共和行政”。
这一年，是公元前841年。中国历史从这一年开始有了确切的纪年——不是因为这年有什么丰功伟业，而是因为从这年起，史官们开始年年记、月月记，再不敢有缺漏。
彘地的囚徒
厉王在彘地行宫里，一住就是十四年。
头几年他还盼着回去，每天问侍从：“镐京有消息吗？召公虎来接朕了吗？”
侍从不敢说实话，只说：“还没，大王再等等。”
后来他慢慢明白了——回不去了。召公虎每年派人送衣食，但从不提让他回去的事。
有次他登上行宫小楼，望着镐京方向，忽然大笑：“好啊，好！朕成了天下第一个被百姓赶跑的君王！”
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他在彘地无事可做，开始养花种草。行宫后院被他种满了牡丹，春天一来，开得轰轰烈烈。他常对花自言自语：“你们比人好，不会说话，就不会议论朕。”
偶尔有旧臣偷偷来看他，说起外面的事：召公虎和周定公把山泽之利还给了百姓，废除了监谤卫，减了赋税。镐京又有了生气。
厉王听着，不说话。等人走了，他把最艳的一朵牡丹掐下来，碾碎，花瓣汁液染红了手指。
共和行政第十四年，彘地传来消息：厉王死了。
死得很平静。那天早上他还照常赏花，中午说累，睡下就没再醒来。御医说是心病——憋屈了十四年，心早就坏了。
消息传到镐京，召公虎和周定公松了口气。他们从召公府接出太子静——这孩子已经二十九岁，在召公家藏了十四年，读书习武，性情稳重。
“太子，”两位老臣跪拜，“请回宫吧。天下，该还给姬家了。”
太子静——现在该叫周宣王了——扶起他们：“没有二公，就没有今日的静。这十四年，你们辛苦了。”
他回到王宫，第一件事是去祭拜宗庙。在武王、成王、康王的牌位前，他跪了很久。
第二件事是下诏：“自今而后，凡政事得失，百姓皆可议论。敢有‘监谤’者，以谋逆论处。”
第三件事，他亲自去了一趟彘地。在厉王坟前，他没跪，只是站着。
“父亲，”他说，“您错在把天下当成自家的私产。可天下，是天下人的天下。”
风吹过坟头荒草，呜呜作响，像在回应。
宣王在位四十六年，史称“宣王中兴”。他重用了很多贤臣，平定了周边叛乱，周朝似乎又有了起色。
但有些东西，坏了就是坏了。从厉王被赶跑那天起，“天子神圣”的牌子就裂了缝。后来的诸侯渐渐明白：原来天子也会怕，也会跑，也会死。
这念头像种子，埋在土里，等着发芽。
而在民间，百姓们记住了一个道理：把百姓逼到绝路，百姓就会造反。这道理很简单，可后来的君王们，总有人不信邪，想试试。
试试就试试——试试的结果，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