召陵之盟
公元前656年,齐桓公率领齐、鲁、宋、陈、卫、郑、许、曹八国军队,浩浩荡荡开到楚国边境。
楚成王派使者来问:“君处北海,寡人处南海,风马牛不相及也。何故来此?”
管仲代答:“第一,周昭王南征不返,是不是你们楚国害的?第二,你们不向周天子进贡苞茅(滤酒的草),祭祀没法进行。第三,你们自称王号,僭越礼制。”
使者答得巧妙:“昭王之事,请问之水滨(意思是淹死的关我们什么事)。苞茅不贡,是我们疏忽,马上补上。至于王号嘛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那是我们自称着玩的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。联军诸将怒了,要打。管仲却拦住:“够了。”
他在召陵与楚国盟誓:楚国恢复进贡,去王号,称楚子。联军不战而退。
回去路上,诸侯们不解:“咱们兵强马壮,为何不打?”
管仲说:“楚国地广兵强,真打起来胜负难料。现在他们服软进贡,咱们面子有了,里子也有了。打仗是最差的选择。”
齐桓公感慨:“有仲父在,寡人可高枕无忧矣。”
葵丘会盟
召陵之盟后,齐国威望达到顶峰。公元前651年,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。
那场面空前盛大。周天子派宰孔送来祭肉、弓箭和车马——这是天子对诸侯的最高礼遇。而且特许齐桓公受赏时不用下跪。
齐桓公真要跪,宰孔扶住:“天子有命,伯舅(周天子称异姓诸侯为舅)年高,加劳,赐一级,无下拜。”
管仲在旁边使眼色。齐桓公会意,还是跪下了:“天威不违颜咫尺,小白敢贪天子之命?”
这一跪,跪出了天下人心。
会盟誓词是管仲起草的,一共五条:“诛不孝,无易树子(不能随便换太子),无以妾为妻;尊贤育才,敬老慈幼;士无世官(官职不能世袭),取士必得;无曲防(不壅塞河流),无遏籴(不禁止买粮);凡我同盟之人,既盟之后,言归于好。”
这五条,条条针对当时乱象。诸侯们听罢,心悦诚服,共推齐桓公为盟主。
那天黄昏,齐桓公登上葵丘高台。九国诸侯站在他身后,台下是黑压压的军队,旌旗蔽日。
他望着西方——那是洛邑的方向,轻声问管仲:“仲父,这算霸业成了吗?”
管仲躬身:“成了。但主公要记住:霸业如登山,登顶难,下山易。”
晚年
葵丘会盟后,齐桓公老了。人一老,就容易糊涂。
管仲先走的。临终前,齐桓公去看他,问:“仲父之后,谁可继任?”
管仲说:“隰朋可。不过他最多只能
撑一年。”他又说,“易牙烹子取悦主公,开方背亲事君,竖刁自宫进宫——这三人都不是人,不可用。”
齐桓公当时答应,可管仲一死,他又想起易牙做的美味,开方的奉承,竖刁的贴心。把三个人又召回来了。
结果正如管仲所料:隰朋一年后去世,易牙三人专权。齐桓公病重时,他们封锁宫门,假传君命。五个儿子各拉势力,争抢君位。
老国君躺在病榻上,饿得奄奄一息。有个宫女爬墙进来,给他喂了口粥。
齐桓公问:“外面怎么样了?”
宫女哭道:“易牙、竖刁作乱,公子们打起来了。没人管您……”
齐桓公长叹一声,泪流满面:“仲父圣人也!寡人悔不听仲父之言,有何面目见仲父于地下!”
他用衣袖盖住脸,就这样断了气。
尸体在床上放了六十七天,蛆虫爬出窗户,才被人发现收敛。而齐国,从此乱了。
齐桓公死后,齐国霸业烟消云散。不过“尊王攘夷”这杆旗,竖起来了。
后来的晋文公、楚庄王、秦穆公,都想学他。可学得了形,学不了神——齐桓公是真的尊周室,后来的霸主,不过是拿周天子当招牌。
有次孔子和学生谈起齐桓公。学生问:“管仲不能算仁吧?他原先辅佐公子纠,公子纠死了,他不殉节,反而辅佐仇人。”
孔子摇头:“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赐。没有管仲,咱们现在都得披头散发,穿蛮夷衣服了。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(怎么能像普通人那样计较小节)?”
老人说完,望着东方——那是齐国的方向。
夕阳西下,洛邑的钟声悠悠传来。周王室还在,可说话已经没人听了。天下进入了一个新阶段:霸主轮流坐,天子靠边站。
而这一切,都是从那个装死躲过一箭的公子小白开始的。
他用了四十年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死时却那般凄惨。
霸业这东西,就像夏天的雷雨,来得猛,去得快。雨过天晴后,地上只留下一滩水,很快也就干了。
但总有人记得,曾有过那么一场大雨,曾有过那么一个时代,天下诸侯,都要看齐国的脸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