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庄王在军营里摆酒招待。喝到一半，他装作随口问：“听说天子家有九个宝鼎，不知道这鼎有多大，有多重？”
这话可了不得！九鼎代表天下，问鼎就是问天下。
王孙满脸色一正：“天下在德不在鼎！当初夏朝有德，四方献铜铸了九鼎。夏桀无道，鼎就迁到商朝；商纣暴虐，鼎又迁到周朝。如今周德虽然不如从前，但天命还没改呢！”
楚庄王沉默片刻，突然大笑：“我们楚国兵器上的铜钩掰下来，都够铸九个鼎了！”
狂是狂，但到底没往洛阳打。回去路上，将军们不解，楚庄王说：“灭周容易，让天下服气难。咱们要是把天子灭了，所有人都会打咱们。”
真正让天下服气的，是邲地那一仗。
楚国围了郑国都城三个月，城里粮食吃光了，老百姓在城头上哭成一片。楚庄王在城外听见哭声，竟下令退兵三十里。郑国国君光着膀子出城投降，楚庄王亲手扶起他：“你知道错了就好。”
消息传到晋国，晋景公坐不住了——郑国原是跟晋国混的。大将荀林父带着大军南下，说是救郑，其实就是来打楚国的。
两军在邲地摆开阵势。晋军内部吵成一团，正在渡河时，楚军突然杀到。楚庄王采纳孙叔敖的计策，佯败诱敌，把晋军引进埋伏圈。一场大战，晋军溃败，抢着渡河逃命，自相践踏，河水都染红了。
打赢之后，有将军提议把晋军尸体堆成高台示威。楚庄王摇头：“‘武’字是‘止’和‘戈’组成的，打仗是为了停止干戈。”他下令掩埋所有战死者，不管是楚军还是晋军。
邲之战后，楚庄王设宴庆功。喝到兴头上，他让宠妃许姬给将军们敬酒。忽然灯灭了——有人偷偷拉了许姬的袖子。许姬反应快，一把扯下那人的帽缨。
重新点灯前，楚庄王却下令：“今天大家喝得高兴，都把帽缨摘了吧！”后来有人问为什么，他说：“喝多了失态，人之常情。为这点事杀大将，会寒了人心。”
三年后，楚国和晋国又打起来。有个将军拼死保护楚庄王，五次杀退敌军。楚庄王问他名字，那人跪下说：“臣叫唐狡，就是三年前宴会上被摘了帽缨的人。大王不杀之恩，臣以死相报！”
楚庄王在位二十三年，楚国疆域北到黄河，南到洞庭湖，西到巴蜀，东到吴越。各国诸侯在宋国会盟，连晋国都派人来祝贺。周天子正式承认：“楚子有德，可镇南方。”
晚年病重时，太子问：“父王这一生，最得意什么？”
楚庄王想了想：“最得意的不是邲之战大胜，是听见郑国百姓哭声就退兵——那一刻，寡人明白，我不只是楚国的王，应该做天下人的王。”
“那最遗憾呢？”
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：“最遗憾的是没能让楚国人完全改掉蛮夷的脾气。你看孙叔敖，那么好的大臣，死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——这样的贤人，楚国留不住啊。”
楚庄王死后，连中原诸侯都派人吊唁。这个曾经被笑话的“南蛮”君主，用一生证明了：称王称霸，靠的是德行，不是蛮力。
很多年后，孔子在楚国边境被围困，却弹着琴唱完歌，对弟子说：“楚庄王不只是霸主。他问鼎，是有野心；不问鼎而退，是有智慧；埋敌军尸体，是有仁心；原谅摘帽缨的将军，是有度量。南蛮之地能出这样的人物，可见老天爷不偏心。”
而“三年不鸣，一鸣惊人”的故事，一代代传下来。只是很少有人知道，楚庄王晚年常做同一个梦：梦里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，在章华台听音乐，外面战火连天，他举起酒杯对空气说：“急什么？鸟不飞，是在看风向；兽不叫，是在听动静。”
醒来总是一身汗。
也许，真正厉害的人物，心里都藏着点害怕。只是他们把害怕藏得深，藏得久，最后藏成了一种叫“深沉”的东西。
楚国后来衰落了，被吴国攻破都城。逃难的老百姓在江边唱起古老的歌谣。唱歌的人未必明白，为什么亡国的时候要唱这样明亮的歌。
可能因为他们还记得：楚国曾经一飞冲天，虽然后来又掉落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