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原苦笑着说:“因为世上的人都浑浊,只有我还清白;大家都醉了,只有我还清醒。”
渔夫说:“聪明人不该这么死板。世道浑浊,你为什么不跟着浑一点?大家都醉,你为什么不也喝几口?”
屈原摇头:“我听说,刚洗过头要弹弹帽子,刚洗过澡要抖抖衣服。怎么能让干净的身子,染上外界的污垢?我宁可跳进江水,葬身鱼腹。”
渔夫笑了笑,划船走了,唱起歌来:“沧浪之水清啊,可以洗我的帽带;沧浪之水浊啊,可以洗我的脚……”
意思是:水清的时候就好好打扮,水浊的时候就凑合着过。世道清明就出来做官,世道浑浊就隐居起来。
可屈原做不到。他太爱楚国,爱到无法随波逐流。
诗里的世界
在流放的日子里,屈原写了很多诗。最长的叫《离骚》,“离骚”就是遭遇忧愁的意思。
现实里他无能为力,就在诗里创造一个世界。他驾着龙车飞上九天,向天帝诉说委屈;让凤凰在前面开路,让蛟龙为他架桥,在天地间自由遨游。
可飞得再高,最后总要回头望人间。他在诗里写:“陟升皇之赫戏兮,忽临睨夫旧乡。仆夫悲余马怀兮,蜷局顾而不行。”——在辉煌的天上,忽然看见故乡。车夫悲伤,马也怀恋,蜷缩着身子不肯前行。
还写了《天问》,一口气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:天地是怎么形成的?日月星辰是怎么安排的?大禹治水是怎么回事?商朝周朝为什么兴衰?
他不是真要知道答案,是心里有太多困惑:为什么好人倒霉,坏人得意?为什么忠言逆耳,谗言中听?为什么楚国从强大走到今天这步田地?
最后的告别
公元前278年,消息传来:秦将白起攻破郢都。楚国宗庙被烧,先王坟墓被掘,百姓流离失所。
屈原最后的希望破灭了。他沿着汨罗江走,头发全白,面容憔悴,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——这是他最后的体面。
五月五日那天,他在江边遇到一个打鱼的人。渔夫问:“您不是三闾大夫吗?”
屈原点点头。
渔夫说:“楚国都这样了,您一个人又能做什么?不如想开些。”
屈原看着江水,慢慢地说:“我听说,刚洗了头要弹弹帽子,刚洗了澡要抖抖衣服。谁能让自己清白的身体,沾染外界的污秽?我宁可跳进湘江,葬身鱼腹。怎么能让洁白的东西,蒙上世俗的尘埃?”
说完,他抱着一块大石头,跳进了汨罗江。那年他六十二岁。
他留下了什么
百姓听说屈原投江,划着船去找,没找到。怕鱼虾啃食他的身体,就用竹叶包了米扔进江里——这就是后来端午节吃粽子的由来。
楚国在屈原死后五十五年灭亡了。可奇怪的是,灭楚的秦朝只存在了十五年,而屈原的诗流传了两千多年。
有时候我在想:屈原到底算赢了还是输了?
从当时看,他输了。理想破灭,国家将亡,自己投江而死,什么都没改变。
但从更长的历史看,他留下了一样比国土更长久的东西——一种精神。中国人从此知道,这世上除了成败得失,还有气节、清白、理想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。当在现实里碰得头破血流时,至少可以在诗里建一个干净的世界。
现在每到端午节,人们吃粽子、赛龙舟。可能很多人背不全《离骚》,但都知道有个屈原,因为爱国投了江。
这就是文化的力量:它能改变对成败的定义。现实里的失败者,可以成为精神上的胜利者;一个人的悲剧,可以成为一个民族永远的丰碑。
汨罗江边的橘树年年开花结果。屈原在《橘颂》里写:“后皇嘉树,橘徕服兮。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。”说橘树天生适合生长在南方,根深难移,意志专一。
他自己就是这样一棵橘树,生在楚国,死也要在楚国。哪怕楚国负了他,他不负楚国。
很多年后,司马迁到汨罗江边,写下了屈原的故事。他说自己每次读到《离骚》《天问》《哀郢》,没有不落泪的。
贾谊也写过一篇《吊屈原赋》,说屈原该离开楚国,去周游列国。是龙就该在天上飞,何必守着那个浑浊的地方?
说得有道理。可如果屈原真走了,他就不是屈原了。
有的人注定要和某个地方、某个理想绑在一起,同生共死。这不是傻,是一种选择。
就像他在《离骚》里写的: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”
只要是我心里认准的,哪怕死九次也不后悔。
他真的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