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文这才明白冯谖的用心,拉着他的手说:“先生给我买的‘义’,今天看到了。”
冯谖说:“狡兔有三窟(kū,洞穴),才能免死。您现在只有一窟,我给您再凿两窟。”
他先去魏国,对魏惠王说:“齐国免了孟尝君的官,哪个国家先请到他,就能富国强兵。”魏王心动,派使者带着黄金千斤、车百辆去请。
冯谖赶回齐国,对齐王说:“听说魏国要请孟尝君,他要是去了魏国,对齐国不利啊。”齐王赶紧恢复田文的官职,还加封土地。
冯谖又让田文请求在薛邑建宗庙。宗庙建成后,他对田文说:“三窟都成了,您可以高枕无忧了。”
六、门客的分化
田文复位后,门客们又都回来了。田文很生气:“我得意时他们跟着,我失意时他们跑光。现在还有脸回来?”
他准备好好羞辱这些人。
冯谖拦住他:“富贵多士,贫贱寡友,这是人之常情。就像赶集,早上人多,晚上人少,不是人们喜欢早上讨厌晚上,是赶集的时间不同。您别再计较了。”
田文想想也是,照样接待回来的门客。
可人心终究是变了。门客中有个叫魏子的,曾经三次替田文收租,三次都把收来的粮食送给了穷人。后来有人诬告田文要造反,魏子站出来作证:“公子绝不会造反,因为他连租子都不忍心收。”这才洗清了冤屈。
但也有门客为了自己的前程,出卖田文。有次田文派门客去秦国,那人到了秦国就改投秦王,还帮着秦国对付齐国。
七、晚年的孤独
田文在齐国当了几十年相国,三次罢相,三次复位。晚年时,齐王越来越猜忌他。
有次田文路过赵国,平原君赵胜热情接待。赵国人听说孟尝君来了,都出来看热闹。有人笑着说:“原来以为孟尝君是个魁梧丈夫,没想到是个小个子。”
田文听见了,随行的门客跳下车,砍杀了几百人,灭了一个县才离开。
这件事传到齐国,成了田文飞扬跋扈的证据。齐王更加忌惮他。
田文自己也感觉到了,渐渐不再过问政事,整天在薛邑和门客们饮酒作乐。可门客也越来越少——有的老了,有的死了,有的另投明主。
有天他独自登上薛邑城楼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突然问身边的老仆:“你说,我养士一辈子,最后能靠得住的,有几人?”
老仆低头不敢回答。
田文苦笑:“大概也就鸡鸣狗盗、冯谖、魏子那几个吧。三千人,呵。”
八、养士的真相
田文死后,薛邑很快被齐魏两国瓜分。他辛苦经营的封地,一夜之间没了。
我有时在想:孟尝君养士,到底图什么?
表面看是为了人才,为了在危难时有人帮忙。可深层次看,可能也是一种无奈——在战国那个凭实力说话的时代,像他这样的贵族,既没有苏秦张仪的舌头,也没有白起王翦的刀剑,只能用钱财收买人心。
可买来的人心,终究不如真心。鸡鸣狗盗能救急,但不能救国;冯谖能出谋划策,但改变不了大势。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,三千门客里,站出来的也就那么几个。
这不是田文一个人的问题,是整个养士文化的困境。战国四公子——孟尝君、平原君、信陵君、春申君,都养了大量门客,可最后谁也没能真正改变自己国家的命运。
也许养士就像开赌场:你用钱吸引人来,人用才能或忠诚下注。看似热闹,但赌桌上的情义,下了桌还剩几分?
不过话说回来,在那个时代,能像孟尝君这样对待门客的,已经很难得了。至少他给了很多人一条活路,也让“士为知己者死”这句话,有了真实的例子。
只是“知己”这两个字,太沉重。田文用一生去践行,最后发现,真正的知己,寥寥无几。
很多年后,司马迁到薛邑故地,看到城墙还在,只是破败不堪。当地人还能指出哪里是孟尝君府邸旧址,哪里是门客住的房子。
“那些门客的后人呢?”司马迁问。
老人摇头:“早散啦。孟尝君一死,树倒猢狲散。有的回家种地,有的去了别的国家,有的饿死在路边。”
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写孟尝君,既写他待客的真诚,也写门客的势利。最后感叹:“世上都说孟尝君能得士,可看那些鸡鸣狗盗的,哪里算得上士?正因为不是真正的士,所以真正的士才不来。”
这话有点刻薄,但道出了一个真相:以利相交者,利尽则散。
可话说回来,如果连利都不给,那些有才能但出身卑微的人,又凭什么为你卖命?
这大概就是战国的现实: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孟尝君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走钢丝,走得辛苦,但至少走过了。
薛邑的城墙如今只剩土堆。春天时,土堆上长满野花,黄的白的紫的,开得热闹。像极了当年三千门客云集的景象。
只是花谢了还会开,那些人散了,就再没聚齐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