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文帝问他:“天下一岁决狱多少?”周勃谢罪:“不知。”问:“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多少?”周勃又谢不知,汗流浃背。
文帝问陈平,陈平从容应对(见上回)。周勃惭愧,知道自己才能不如陈平,请求免相。文帝应允,陈平独相。
陈平死后,文帝又用周勃为相。但只过了十个月,文帝说:“前日我诏列侯就国(回封地),有些人还没走。丞相是我所重,可以带头就国。”于是免去周勃相位,让他回封地绛县。
这就是“鸟尽弓藏”的开始——尽管文帝是明君,但功高震主的老臣,终究要被疏远。
“谋反”的冤狱
周勃回到封地,常担心被害。每当河东郡守、郡尉巡视到绛县,周勃都披甲,令家人持兵器相见——这是防备被刺杀。
有人上书告周勃谋反。文帝交给廷尉查办。廷尉逮捕周勃审讯。周勃恐惧,不知如何对答。狱吏渐渐侮辱他。
周勃拿千金贿赂狱吏,狱吏在公文板背面写“以公主为证”——提醒他让公主作证。公主是文帝女儿,嫁周勃长子周胜之。
周勃把以前受的赏赐都送给薄昭(文帝舅)。薄昭向薄太后(文帝母)说情。太后也认为周勃不会反。
文帝朝见太后时,太后以头巾掷文帝:“绛侯当年掌皇帝玺,统领北军,不在那时反,现在居一小县,反倒要反了?”文帝已看了周勃供词,谢罪:“吏方验而出之(官吏刚查清要释放他)。”于是赦免周勃,恢复爵邑。
周勃出狱后感叹:“吾尝将百万军,然安知狱吏之贵乎!”——我曾统帅百万大军,哪知道狱吏这么威风!
这句话道尽了功臣的悲哀。
周亚夫的悲剧
周勃死后,儿子周胜之袭侯爵,因杀人被废。文帝选周勃另一个儿子周亚夫,封条侯。
周亚夫比父亲更有军事才能。文帝后六年,匈奴大入边。文帝命刘礼驻霸上,徐厉驻棘门,周亚夫驻细柳,防备匈奴。
文帝亲自劳军。到霸上、棘门,都直驱而入,将领下马迎送。
到细柳军营,军士披甲执锐,弓弩持满。天子先驱到,不得入。先驱说:“天子将至!”军门都尉答:“军中闻将军令,不闻天子之诏。”
一会儿文帝到,也不得入。于是使使者持节诏将军:“吾欲入劳军。”周亚夫才传令开壁门。壁门军士对驾车骑说:“将军约:军中不得驱驰。”于是天子按辔徐行。
至营中,周亚夫持兵揖:“介胄之士不拜,请以军礼见。”文帝为之动容,式车(凭轼致敬),使人称谢:“皇帝敬劳将军。”成礼而去。
出军门,群臣皆惊。文帝说:“嗟乎,此真将军矣!刚才霸上、棘门,如儿戏耳,其将固可袭而虏也。至于亚夫,可得而犯邪!”称赞很久。
这就是“细柳营”的故事。周亚夫治军严明,名震天下。
文帝临终前嘱咐太子(景帝):“即有缓急,周亚夫真可任将兵。”
平定七国之乱
景帝三年,吴楚七国反。景帝升周亚夫为太尉,统兵平叛。
周亚夫献计:“楚兵剽悍轻捷,难与争锋。愿以梁委之(让梁国拖住他们),我绝其粮道,乃可制。”景帝同意。
周亚夫会兵荥阳。吴攻梁急,梁王(景帝弟)求救。周亚夫不救,引兵东北走昌邑,深壁而守。梁王天天派使者求周亚夫,景帝也诏令救梁。周亚夫不奉诏,坚壁不出,而派轻骑绝吴楚粮道。
吴兵缺粮,饥饿,数挑战,周亚夫不出。夜,军中惊乱,自相攻击,闹到周亚夫帐下。周亚夫卧不起,一会儿就安静了。吴兵攻东南,周亚夫令备西北。果然吴精兵攻西北,不得入。吴兵饥饿撤退,周亚夫出精兵追击,大破吴楚军。
吴王刘濞弃军逃,楚王刘戊自杀。前后三月,平七国之乱。
但周亚夫因此得罪了梁王——梁王恨他不救,常在景帝和窦太后面前说周亚夫坏话。
倔强惹祸
周亚夫功高,为丞相。但他性格倔强,不如父亲懂得变通。
景帝要废栗太子,周亚夫强争,景帝由此疏远他。窦太后要封皇后兄王信为侯,景帝说:“请得与丞相议之。”问周亚夫,周亚夫说:“高皇帝约:‘非刘氏不得王,非有功不得侯。不如约,天下共击之。’今王信虽皇后兄,无功,侯之,非约也。”景帝默然而止。
后来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,景帝想封侯以劝后来者。周亚夫说:“他们背叛其主降陛下,陛下侯之,那以后怎么责人臣不守节?”景帝说:“丞相议不可用。”尽封五人为侯。周亚夫谢病,景帝免其相。
最后的悲剧
一次景帝召周亚夫赐食,独置大块肉,无切肉刀叉。周亚夫心不平,向席者(管宴席的)要筷子。景帝看着笑:“此不足君所乎(这还不能让你满意吗)?”周亚夫免冠谢罪。景帝起,周亚夫趋出。景帝目送之:“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!”
后来周亚夫儿子为他买五百甲盾作葬器。佣工期而不给钱,佣工知道是私买皇家用器,怒而上告。事连周亚夫。
景帝交给官吏查办。官吏责问周亚夫,周亚夫不答。景帝骂:“吾不用也(我不需要他回答了)!”下廷尉。
廷尉责问:“君侯欲反邪?”周亚夫答:“臣所买器,乃葬器也,何谓反乎?”官吏说:“君纵不反地上,即欲反地下耳!”——这话很毒:你活着不反,死了用兵器陪葬,是想在地下造反吗?
官吏侵辱愈急。周亚夫被捕时,想自杀,夫人劝阻,没死。入廷尉,不食五日,呕血而死。国除。
一父一子,两种命运
周勃和周亚夫父子,都是汉室功臣,但结局不同。
周勃厚重,虽经牢狱之灾,终得善终。
周亚夫刚直,最终饿死狱中。
司马迁评:“周勃为布衣时,鄙朴庸人,才能不过凡庸。及从高祖定天下,在将相位。诸吕欲作乱,勃匡国家难,复之乎正。虽伊尹、周公,何以加哉!亚夫之用兵,持威重,执坚刃,穰苴曷有加焉!足已而不学,守节不逊,终以穷困。悲夫!”
周勃的成功,在于他知道自己“少文”,所以该退则退。周亚夫的悲剧,在于他太“足已”(自满),不懂变通。
长安的绛侯府,早成尘土。细柳营的军威,也只剩传说。但“军中闻将军令,不闻天子诏”的气概,千古流传。
周氏父子的故事让人感慨:有时候,功高不一定是福。尤其是在帝王眼中,太能干的臣子,总是让人不放心。
周勃躲过了这一劫,周亚夫没躲过。
这大概就是历史的无奈:你可以为江山出生入死,但最终,你的命运还是握在别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