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长安城的太史公署里还亮着灯。
司马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竹简在油灯下泛着黄光。他刚刚写完《绛侯周勃世家》,那些金戈铁马、宫廷斗争的故事还在脑海里翻腾。周勃父子为汉室立下不世之功,最终却一个下狱受辱,一个饿死牢中。这让他心里堵得慌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空中的星辰冷冷地闪烁,仿佛千百年来从未变过。
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”这是古书上的话。可是看看现实:颜回仁德却早夭,盗跖暴戾却寿终;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,而奸佞之徒享尽荣华。这算什么“天道”?
他回到案前,铺开新的竹简。该写列传了。按照顺序,第一篇该写伯夷、叔齐。
这两个人,生活在遥远的商周之际,事迹简略得只有几句话。但司马迁知道,他必须从他们写起。不仅仅因为他们是“列传之首”,更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让后世所有读书人都要面对的东西。
那是对“道”的坚守,和对“命”的诘问。
他提起笔,在竹简上写下四个字:“伯夷列传”。
孤竹国的两兄弟
故事要从孤竹国说起。
那是商朝的一个诸侯国,大概在今天河北卢龙一带。国君有三个儿子,大儿子叫伯夷,小儿子叫叔齐。中间那个史书没记名字,大概是个没什么故事的人。
老国君特别喜欢小儿子叔齐。人老了总是这样,觉得小儿子聪明伶俐,怎么看怎么顺眼。大儿子伯夷呢?太规矩了,规规矩矩地读书,规规矩矩地行礼,没意思。
临死前,老国君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。他看着叔齐,眼里都是慈爱:“我死之后,让叔齐继位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按照商朝的规矩——其实哪朝哪代都一样——应该是嫡长子继位。伯夷是老大,王位自然是他的。可现在父亲一句话,把几百年的规矩都推翻了。
伯夷跪在那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
叔齐也跪着,脸涨得通红。
老国君说完这话,咽了气。房间里响起哭声,但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。
互相推让的王位
丧事办完了,该商量继位的事了。
叔齐找到伯夷:“哥哥,父亲虽然那样说,但按照礼制,应该是您继位。我不能僭越。”
伯夷正在看书,放下竹简,摇摇头:“父亲的遗命怎么能违背?你是国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伯夷站起来,拍拍弟弟的肩膀,“好好治理国家,别让父亲失望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伯夷心里难受。不是难受王位没了——他对那个位置本来就没多大兴趣。他难受的是,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?为什么要破坏规矩?一个家不讲规矩,一个国不讲规矩,天下不就乱了吗?
他想起了老师教的话:“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”每个人都应该在自己的位置上,做自己该做的事。父亲不像父亲,儿子不像儿子,这世道……
叔齐也难受。他知道自己不是当国君的料。他喜欢骑马射箭,喜欢和朋友喝酒聊天,不喜欢整天坐在朝堂上听那些大臣吵架。而且,抢哥哥的位置?他做不出来。
两人互相推让了三天。
第四天早上,侍从来报:“大王子不见了。”
出走的决定
伯夷是在半夜走的。
他只带了一个包裹,里面有几件衣服、一些干粮、几卷常读的书。他没告诉任何人,悄悄打开后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想得很简单:我走了,弟弟就不得不继位了。这样既遵守了父亲的遗命,又不算我抢了弟弟的位置——是我自己放弃的。
天快亮时,他到了国境边的一条河边。回头看看,孤竹国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那是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。
“再见了。”他轻声说,转身准备渡河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伯夷心里一惊,以为是来追他回去的。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来的是叔齐。他也背着一个包裹,骑着一匹马,还牵着一匹。
“哥哥,”叔齐跳下马,喘着气,“你走了,我也走。”
“你胡闹什么!”伯夷急了,“你是国君!”
“我把位置留给二哥了。”叔齐说,“留了封信,说我德行不够,让二哥继位。二哥人老实,会是个好国君的。”
伯夷看着弟弟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任性的弟弟,这次任性对了地方。
“现在我们去哪里?”叔齐问。
伯夷想了想。他早就听说过,西方有个周国,国君西伯昌(后来的周文王)是个贤主。那里“耕者让畔,行者让路”,老人有所养,幼者有所育。
“去周国吧。”伯夷说,“那里也许有我们想要的生活。”
漫长的旅途
从孤竹国到周国,千里迢迢。
那时候没有现在的路,只有人踩出来的小道。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没路了,得问农夫,得看星辰辨方向。
两人风餐露宿。干粮很快就吃完了,得向路人讨饭。有一次,他们走到一个村庄,已经饿了两天。叔齐去敲一户人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妇人,看着他们衣衫褴褛的样子,皱起了眉头。
“大娘,”叔齐行礼,“我们是赶路的,已经两天没吃饭了,能不能给点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伯夷拉住想发火的弟弟:“算了,人家也不容易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在村外的破庙里过夜。半夜下起雨,庙顶漏雨,两人蜷缩在角落里,又冷又饿。
“哥哥,”叔齐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“我们这么做,值得吗?”
伯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庙外淅淅沥沥的雨,过了很久才说:“如果我们为了王位争得头破血流,那才不值得。”
叔齐不说话了。